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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少年游:十四岁祈世子流落街头被小姐捡回,乔装门客暗掀太原风雨情
作者:清静
#祈情 #少年江湖 #扮猪吃虎 #欢喜冤家 #边关风云 #日久生情

大德敬元三年,注定是个纷乱的年月。

雪花,正一朵一朵地从天空飘下来,细细碎碎,密密麻麻,随风起絮。

大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数百年前的一个下雪天,女子的一句回话,令四座惊服。

谢道蕴,一代才女,深受谢安宠爱,名传千古。可是她的才气,却并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幸福。谢安徒负雄材大略,不世英名,面对侄女不幸的婚姻,亦无能为力。难道,女子真是无才才是德么?

雪继续下,白茫茫碎散散,理应非常漂亮。漂亮是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傍着火炉、倚在厚软的长榻上,盖着薄被、赖着床时,看到的闲散漂亮。

此刻,雪化成水,一滴一滴淌入他的衣领,头发也湿了,糊在地上。往日里根本不能容忍的脏乱,此时也觉得大不在乎。

他饿得不想动。白天路人经过时,有人扔下铜钱,有人扔下馒头,拿钱嫌累,馒头嫌脏,都没去动。现在已经夜了,市集的人都散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天上飘下的雪,听着肚子咕噜噜的叫声,怔怔看着天空。

雪下得那么白,掩去了所有的脏乱黑暗。没有月光,却依然洒了一地的皎洁,似乎天上有明月在洒着清辉。

又冷又饿,又不想动。身上受的伤还没好,无聊下跟渭水七雄打的架,果然是有点太高估自己能力。七雄成名那么久,哪是易与之辈。被七雄用蚀阳功锁住真气,第一次尝到雪地里没有真气护体的滋味,原来路有冻死骨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打了个哈欠,见远远有一顶轿子经过。都这么晚了才要回去。看那护卫轿身,应该是大富人家的。

轿子经过他身边,擦身而过。过了会儿,轿子又倒退了回来。

他的神智已经模糊不清了,完全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 ✦ ✦

第一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清晨推开窗,便见积雪皑皑积了一地。树梢枝头,琼枝冰挂,连屋檐都垂下了些冰棱,吸进口气也是冰彻了骨髓一般的清寒。

窗内的青年望着霁云散尽、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还有天地间纯白的素色,微微一笑,但觉入冬来萦绕烦琐的事情,似都从心头飞散。

「叽咯叽咯」的脚步声从雪地传来,捧着脸盆手巾、提着水壶的侍女见到推开的窗户和窗前的青年,顿时现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爷,您身子安好了?」

青年微微一笑:「病了几天,再不起床走走,骨头都要散了。」

侍女们推门而入,倒水拧巾子,将热腾腾的擦脸巾递给青年,笑道:「爷身子好了,大家便也放心了。爷是府里主心骨,自从爷病了,府里谁不是暗暗挂在心上,逢三逢五便来问奴婢们爷的状态……」

青年听着侍女叽叽呱呱说着,一如往常般含笑聆听,未了,只道:「这几日府里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爷您身体一好便又开始操心,这样病如何养得好呢。」侍女们微瞠地斜视着青年,「放心放心,就这么几天时间,能发生什么大事。」

「没事就好……我早上似乎听到有人在院外唱歌,那声音十分陌生,不知是何人。」

「唱歌?」侍女们相顾一望,笑道:「定是小凌了,没想到居然吵到爷。」

「小凌?」

「是前几日二管家收进来的门客,闲来无事便爱说说唱唱,嘴巴又甜,倒是很得大小姐欢心。」

青年一怔:「瑾儿么……那倒好。」说完笑笑,示意侍女更衣,「今日病好了,正该去商号走走。」

青年姓谢名峦,其家在太原也是望族,祖上留有薄产,原应不愁吃穿。可惜富不过三代,到了谢峦其父那代,渐渐败落。幸好谢峦并非凡辈,不顾族中长辈反对,弃文经商。经过数年,终也另有一番事业。只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甚是低下,为人不齿,是以故交们都渐渐与他家断了关系。

✦ ✦ ✦

自商号回来,已是晌午。谢过门客们的相随,才跨入内院,便听得一阵尖叫。他心下一惊,又听到连天的叫好声,一大堆莺莺燕燕呖语娇声,说不出的喧闹动人。谢峦一怔,想了想,改变目的,向发出叫声的平林苑走去。

才刚踏入门槛,迎面便是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挟着凌厉的风声而来。这个欢迎礼出其不意,谢峦下意识反应就是侧身避开。但身子的反应与意识并非同一回事,才偏了个身,物体已袭击到眼前,凌厉的风一瞬间似要夺去他的呼吸。

一院的莺莺燕燕再度尖叫,这次却是惊慌失措的叫声。来不及感觉到恐怖,才想闭眼,谢峦便见物体已停住并远离自己。

「爷,你没事吧?」翠意和绿浓忙奔了过来,一连串惊声询问后,回身瞠怪道:「小凌你也太过分了,险些连爷都伤到!真伤了爷,你便有几条命也不够赔!」

穿着白色短襦、浅粉色合欢长裙的少女慢慢走了过来,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心下虽还没从震惊中舒缓过来,谢峦脸上已现出温和的笑容:「没事,不用担心。倒是瑾儿,许久没见到你出屋子了。」

少女容貌清灵剔透,秀丽温婉,只是一身体弱之态,肤色素淡,全无血色。闻言低头道:「瑾儿近来身子好多了,见今日天色不错……」

「不用解释了,你肯多出门是好事。只是你身子弱,现在天冷,要小心莫着凉。」谢峦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又问道:「刚才飞来的是什么东西?」

少女听到谢峦的关怀,眸子却是一黯,闻言往后看了看,咦了声:「小凌怎么不见了?」

她的侍女回答道:「刚才小姐与少爷说话时,他就跑了,大概自知惹祸了罢。」

少女哎呀了声,面上露出小小失望。一位侍女察言观色,忙道:「小姐放心,小凌现在跑了,吃饭时定会回来的。他来了几天,哪天没惹是生非过。惹完事就一走了之避难去,半天后又回来,大家都习惯了。」

谢峦很有耐性地等她们谈话结束,告诉自己答案。少女微带失望地向后再看看,回答兄长道:「刚才险些打到哥哥的是小凌的系绳荷包。他说要耍流星锤给我们看……」说到这,不由莞尔一笑,众女也笑了起来,想到之前小凌手忙脚乱的样子。

「小凌是?」谢峦仔细看着少女欢乐的神情。

「爷,婢子早上便与你说过了,那位二管事带进来的门客。」翠意忙再解释一次。

「哦?」谢峦应了声,隐约想起翠意早上似乎是有向自己提起门客之事。只是府内门客不少,早上事又多,早就忘了翠意说过什么。当下也不以为意,「你们继续玩罢,大哥有事,要走一步。」

「嗯。」少女点了点头,犹豫再三,还是道:「大哥也请多保重身体,别再病了。」

「不会了。」谢峦笑笑,转身离去。走不了多远,听到院子里传来喧闹声,应该是某个离开的人回来了吧。

谢峦还是微笑。

如此过了数日,每次回来时,都会听到后院的嬉笑声。让门客与内眷相处原是不安的,但谢峦一忖并非小妹一人,且有甚多婢女陪同;二则他们是商贾之家,对礼仪的遵从并不如世家门第那么严格;三者小妹近年多病,难得这般欢喜。再召来总管,知道那位小凌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更是放心,便不再过问。

✦ ✦ ✦

这日外出回府,坐在轿子上,轿子摇摇摆摆,他的心情也摇摇摆摆。闭目养神,还未得出头绪,轿子却停了下来。停得有些太突然,让他身子微微向前冲,幸好力道不猛,没摔出轿外,但眉毛已不悦地皱了起来。

「什么事?」

「没什么事,爷。」跟在轿前的管事急急回了他一句,又上前去斥责什么。他从轿窗一角往外望去,却见是在斥责几个混混。

他们谢府在太原也算有名,难道还会有不长眼的混混来挡道?谢峦眯起眼。

过了会儿,管事回来:「爷,没事了,可以起程了。」

「发生什么事?」

「几个小混混挡道……」

「实话。」声音平和,却不怒自威。管事叹了口气,「小凌,过来,你自己跟爷说。」

小凌?有点熟悉但更多是陌生的名字,谢峦略一回想,总算记起是这些日子与瑾儿玩耍的人名。

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般是长得怎么样子呢?或许正午的阳光太强了,或许是少年的笑容太灿烂了,当少年笑着向他行礼时,他的眼睛被刺到般眯了起来,只记得一缕阳光的刻痕。

「哎呀,这是区区第一次见到爷,来了都十几天了,能见到爷,真是三生有幸~」少年轻快的声音带了些许轻佻和逢迎,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更透明。谢峦微微一笑。

「你姓凌么?叫凌什么?」

「叫凌晨。」

「凌晨?」喃喃念了遍。

「是呐,区区是个孤儿,被人捡到时正是凌晨时分,身上戴的长命锁证明我姓凌,便叫凌晨了。」少年说得眉开眼笑,显然早向很多人解释过了。

嗯了声,谢峦道:「那,凌晨,这些闹事的人是怎么回事?」

少年揉了揉鼻子:「小姐想吃东市卖的千层糕,我出来帮她买,正巧看到那几位混混在欺压老大爷,一时气愤管了,结果……」摊摊手,表示打不过,一路被追到这边来。

谢峦看了他一眼:「我从来不知瑾儿喜欢吃千层糕。」

「那是因为大小姐她以前没吃过啊。」

「哦,那她是从哪里知道有这种食物的?」

「呃……」少年闭上嘴——不消说,自然是他偷带入府中教坏主人的。

路上人来人往,已有不少人好奇地看着停在路边的轿子。谢峦放下轿帘:「先回去再说。」

回府之后,事物繁琐,等谢峦省起上午之事时,已是二更。估计门客们早睡了,又是小事一桩,便渐渐忘怀。

✦ ✦ ✦

谢峦再次见到名为凌晨的少年,是在五日之后。他一早才出院子,就见梅树上爬着个人,笑嘻嘻道:「爷,早啊~」

天气尚冷,一树白梅遇雪犹清,枝硬骨瘦,幽香暗送。少年一身青衣,是树上最显眼的异色,却没有破坏整个画面的宁静逸美,大抵因为少年本身也是个俊美的观赏物。

管事应还在前院等着他没见着少年吧,不然见着少年这般放纵,怕是要晕倒。谢峦淡淡一笑:「你也早,不过这树可不是用来爬的。」

「耶,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一枝梅花便是一位美人,被千万位美人包围着,时间便没那么难耐,岂不胜过在地上枯等么?李叔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才无法体会此中美意。」

李叔便是在院外等着的、天天陪着谢峦查看商号的二管事,也据说是捡回少年的人。

少年说完,拍拍手潇洒地跳了下来,却在落地时破了功,一个踉跄,险些摔成狗啃泥。

谢峦眉一动,听到重点:「你等我?有何事?」

少年脸皮厚,对刚才的失态,头一抬,胸一挺,只当没发生:「当然有事。爷,听说小姐之前一直关在屋里养病,却郁郁寡欢,身子没见好转。自区区来后,天天陪着小姐,小姐笑得多了,身子便好转了。」

原来是来邀功啊……谢峦微微一笑:「你说得没错,瑾儿小时也是活泼好动的,自从大病一场后,身子便没见好,终日待在屋里养病。」

「不是区区自夸,除了像区区这般体贴温存、懂得女孩子心思的人外,再没人能哄得小姐高兴。这一点,任谢爷门下门客如齐孟尝之多,也未必有办法的。」

谢峦又是一笑:「那你想要得到什么?」

少年眼珠子转了转,落在谢峦腰间的玉佩上。玉佩莹白无瑕,呈弯月形,不由眼睛也笑成弯月形:「这个玉佩如何?」

此玉是为上品,价值不菲,谢峦却想也不想便解了下来:「好。」

「好?」看着手中犹带温热的玉佩,少年呆了呆,没想到谢峦这么好说话。心思未及再转,谢峦已温和一笑。

「小妹拜托你了。」说完便离开庭院。

晚上用膳时,谢峦见一旁管事欲言又止,也不在意。他用完膳食,又吃了杯茶后,才慢慢道:「老李,有什么想说的话?」

管事先是摇了摇头,过了片刻,犹豫道:「爷,你的冷月环……」

「送人了。」谢峦说得云淡风轻,管事却差点大叫起来。

「爷!那是老太爷给你的!」

「不过一死物罢了。」谢峦皱了下眉,「你就想问这事?」

管事摇了摇头,突然道:「不好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先说清楚一下。」谢峦知道自家管事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管事前脚才抬他已及时唤住。

「哎,就是小凌拿了玉佩在门客间炫耀,大家不信爷会把太爷遗物送人,都说小凌是偷的,从上午闹到下午,打都打几次了。不早点去阻止说清真相,小凌就要吃亏了。」

「没这个必要。」谢峦又饮了口茶,放下茶杯,唇角的微笑带了点冷意,「想要得到不符合自己能力的东西,就要有为它付出代价的觉悟。冷月环是他想要的,我也给了,再其他,都是他自己的事。」

「可是小凌还小……」

「十三四岁也不小了,该吃的亏早点吃比较好。」绿浓送上银盆,谢峦将手浸入,低声道:「当年我也只有十五岁……」

管事一惊,想起当年太爷去世家道中落、尝尽人情冷暖的往事,心下不由一酸,道:「我明白了,爷。」

✦ ✦ ✦

管事已退了,翠意绿浓为他铺好床、燃好炭炉后,也退到外间去。谢峦拿起卷宗,看了会儿,安排好明日该干的事,揉了揉脖子,正想歇息,突然听到窗口传来细碎的哔剥之声,似乎有人在用手指抓着窗户。

谢峦皱了下眉,直直走过去,推开窗户。窗户「嘭」地打在窗外正想在窗纱上弄个洞的青衣少年脸上。他抱着鼻子「哎呀」惨叫了声,又急忙捂住嘴。

谢峦的神色带了点无可奈何:「指望你遵守府规看来是不可能了。这么晚又有什么事?」

凌晨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揉着撞到的额头鼻子,小声嘀咕:「说书的都说大侠夜探时用口水在窗上舔舔,然后戳破个洞就可以看到室内……」

用口水舔舔!?谢峦脸色有点怪异,回头打量下纱窗:「这么容易就弄破,多来几人,我这窗户岂不是全都是洞了。这窗户糊的是纱又不是纸!你明天跟工匠一起来把这窗纱换掉,试过几扇就换掉几个。」

「啊,有必要么?太浪费了吧……」凌晨还想说,见谢峦神色不对,马上闭嘴,「我知道了。」

谢峦神色稍霁:「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凌晨低下头,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冷月环,不舍地摩挲了下,壮士断腕般递了出去:「这个……还给你。」

「哦?」谢峦没有接,只是淡淡看着他,「这不是你要的奖赏么。」

「但是拿到手后我都没半分好日子过。」凌晨垮着脸,「大家都说我这是偷来的,不然也是使计拐来的,反正就是来路不正,个个找理由向我发难。安秀才说这是老太爷遗物,发肤受之于父母都不敢轻损,更不用说如此贵重之物。赵爷说我前科太多,二话不说就要找人来将我打一顿好招认……」

难道不是么?谢峦听着凌晨叨叨絮絮告状,脸上全无表情。过了会儿,在凌晨告个段落时,淡淡道:「既然留不得,何不拿去卖了?这个已经送给你,不用怕卖了我会生气。」

「那怎么可以!」少年声音尖了起来,「美玉无瑕,岂能落于铜臭之手。那简直是眼睁睁看着美人堕落风尘,教人痛惜!我想要它,不过爱恋它的美色。既然它不肯屈尊小庙,也只好还给赏玉人了。」

这话的形容十分怪异。谢峦怔怔看着少年掌上托着的白玉,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在我手上,便算不得铜臭之手么?」

话一问出便省悟不对,不确定自己哪根神经不对了,会问这小混混这种话。

「当然也算啊。」凌晨的回复让谢峦又是一呆,「为命运挣扎的人,谁手上没染过脏污。完全没染的人,是因为有人代他们染下了。」

少年的话,似是单纯,又似是意有所指。他看谢峦怔然的神色,不由噗地一声笑出,笑出左颊一个浅浅的酒窝:「这话是小姐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一下。但爷是个赏玉人,却是肯定的事,这玉还是还给爷了。」

略一迟疑,谢峦还是收回了冷月环。

看着少年连蹦带跳地离开,再看看手上的玉,谢峦摇了摇头。其实少年真把玉拿去卖的话,太原谁不知这块冷月环是他谢峦的随身饰物,少年运气好点不会有人买下,运气坏点,甚至会被送入官府吃点苦头。

不过,或者这孩子也不是那么不可取的人。

第二天早上,管事见他腰上重新挂上的冷月环,瞪大了眼:「这这这怎么回事……哎呀,是不是小凌一个人跑来打扰公子了?这小子真不长教训,奴才下去好好教训他一顿……」

「老李。」谢峦叹了口气,「说要教训人时,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开心?」

「呃……」

「昨晚他叫得那么大声,为什么没人来问下?」

「呃……」

「此事下不为例。这次我收回冷月环,不代表他下次犯了相同的错误我还会放过他。」

「不会啦,小凌是好孩子,我已经告诉他……」说到这,突然省悟过来,紧紧闭上嘴不敢再说一句。

谢峦哼了声,对管事的吃里扒外,无奈地摇了摇头。

✦ ✦ ✦

这日天气不错,都傍晚了天色还甚明。在外面与王家的大少爷纠缠一日,好不容易回到府里,一路随时可见丫环们兴奋的神色,见到谢峦,也只匆匆施了一礼就急急走了。

好奇心在翠意绿浓见到他时也只施了一礼便走、没为他掸衣换服时,达到最高点。瞧瞧众人走向,似是向平林苑而去。谢峦皱了下眉,阻止管事的呼喝,也跟了过去。

一进院子便闻到浓浓的奇香,似花粉,又似脂粉,还杂着米谷之类的味道。而莺莺燕燕们的欢呼就与上次进来时听到的一般嘈杂。谢峦心下已有所悟,定与凌晨这小子脱不开关系。果不其然,院子里摆了好几个瓶瓶罐罐,有些还在升着火。不知情的人见着了,怕要以为进入膳房了。而少年则爬在院子中最高大的一株梅树上,将红梅纷纷往下扔,侍女们欢呼着伸手去接。

一树红梅如朝霞初坠,天女散花。一旁的管事被这景象刺激得直翻白眼喘不过气来:「煮鹤焚琴……煮鹤焚琴!凌晨你这死小子!这是谢家老祖宗种下的树,是百年老树,传家之树啊!」

再看到姑娘们将接到的花瓣细细清洗一下,投入罐子里去烹煮时,管事终于受不住刺激,大骂道:「凌晨你这死小子造什么孽啊!把太爷最喜欢的梅花……」

「哇啊……」凌晨被总管这声大骂吓了一跳,身子一个不稳,往下摔去。侍女们再次齐齐发出尖叫声,管事被震得一个哆嗦,急忙伸手捂住耳朵。

这株老树不比谢峦院中那株白梅,高达数丈。少年若由上面摔下可不是摔个狗啃屎就能解决的问题,小则伤筋动骨,大则性命堪忧。谢峦也不由脸色微变,上前数步,却见少年手舞足蹈地在空中乱抓,总算抓住根粗壮的树杆,挂在半空中没摔到地上。但人从树上往下坠的力道甚强,少年抓着树杆,脸色扭皱成一团,哎哎呀呀尖叫着「我的胳膊要断了」。

眼见少年没什么大碍,在场之人总算松了口气。管事抹了抹额上虚汗,让人找梯子来把他救下来。谢峦看着凌晨一身青得发白的衣服挂在树上一荡一荡,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突兀,众人没想到一向稳重的谢峦会在此时笑出,皆惊讶地看了过来。谢峦笑笑,在管事开口问话前,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小凌现在像不像挂在树上的咸鱼?」

这话一出,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人都呆了,没想到自家的爷还有这种幽默感。转头看着少年一身青衣,双手高举挂在树上一荡一荡,可不正像谢峦所说的咸鱼,当下个个忍俊不禁,无视凌晨黑了又黑的脸色,笑得前俯后仰。

凌晨在树上抗议的叫声,被笑海淹没无闻。

✦ ✦ ✦

第二章

梯子搬来,几位身高力壮的奴仆一起动手,总算将少年救了下来。少年站在地面上不住甩着酸痛的手,一脸嘀嘀咕咕地看着带头取笑自己的谢峦。

管事咳了声:「小凌,你这是在干嘛,把太爷最喜欢的这株梅花拿来煮了?你不知道梅花只有在枝头傲雪迎霜,才是它们最美的时刻?!」

「我没把它拿来煮啊,我只是拿它来做面脂。」

「面脂?」管事目瞪口呆。

「是啊,现在是隆冬,天寒地冻的,要准备些面脂才好过日子。你瞧,用香附子十个,白芷三两,零陵香二两,红梅适量,细研,美酒拌之,加蔓菁油二升,用文武火于瓶器中养油一日,再煮一日,等白脂变黄,绵滤去滓,入牛羊髓一升,麝香二分,合热搅拌,冷凝成脂。就可以帮助各家姐姐渡过这个冬天,保证粉面生辉。」

少年说得眉飞色舞,管事这才知道为什么侍女们都涌到平林苑来,这般热情投入。当下只是摇头:「胡闹,胡闹,这株是太爷最喜欢的梅花……」

「李叔,不是有话说是人比花娇么。花再美好,也不如娇艳的美人啊。花期只是短短一瞬,而做成面脂,抹在了美人们的脸上,才可以延长它们的艳丽,才是它们应尽之途。对花朵来说,能与美人为伴,是它们最爱的归途吧。愿作轻罗着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姑娘们听着凌晨清脆的吟咏,一片心醉之色。管事见自己是孤掌难鸣,只得继续摇头:「小小年纪,什么不学,专门学这风花雪月。也不知学懂了几分,就拿这爱啊美啊来卖弄……」

「谁说年纪小就不懂爱?!」凌晨突然大叫出声,脸上第一次没了惯有的笑容。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谢峦直直看入少年的眼,少年眼中,赤裸裸的伤痛,宛如受了伤的小兽。

那些情绪只是一瞬间的,快得让谢峦以为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下一刻,少年又恢复了嘻笑之色:「李叔,你这一句话就证明了你的不学无术。文君十三就嫁为人妇,十五新寡不久便与司马相如私奔。这千古美谈,你却说年纪小的不懂。这院里都是自家人也好,传出去岂非笑掉他人大牙?」

「小凌你这混蛋!」管事被削得脸上挂不下面子,正待发怒,谢峦摆摆手:「好了好了,既然没事,老李,我们先回去吧,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说到这,顿了顿,「况且小凌也知分寸,你瞧他摘过的地方,蓓蕾半绽的都没碰,过几天,又是一树花。物能尽其用也好,这些花,便赏给大家作面脂。」

姑娘们欢呼,大赞老爷是好人。管事见状,不好拂了众人之意,只得摸摸鼻子作罢。

谢峦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句:「只有今年。」

「啊!」姑娘们发出失望的叹息声,过了会儿,又兴高采烈去做面脂。

凌晨笑嘻嘻打开掌心,一朵娇艳的红梅,比树上其他红梅都大了点,缀着薄薄的霜雪,当真是经霜更艳,遇雪尤清:「刚才摔下来时摘到的这朵花中之王,谁要?」

「我要我要……」
「小凌我对你这么好……」
「小凌你别忘了我每次都多给你……」
「还有我天天帮你……」

谢峦看着闹成一团的热闹景致,有些不习惯地摇摇头一笑,转身往苑外走去。没走几步,听到凌晨在说:「花中之王当然要配花中之魁的~」

有些好奇地回头,想知道哪位才是少年心中的花中之魁,却见少年笑嘻嘻地将花别在了瑾儿的头上。瑾儿垂下头,微微一笑。

少年男女站在一起,身高相当,容貌相当,笑吟吟对视时,让人不由想起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句子来。

谢峦只觉嘴里一片苦涩。他抿紧唇,头也不回地快步而出。

✦ ✦ ✦

秋千在风中一荡一荡,秋千上坐的人,不住地呵手吹气。虽然已经不再下雪了,但这么冷的天气,玩秋千真是一点也不快乐。

「大小姐,很冷耶,你还没吹够风么?」

「再坐会儿好了。」将鬓上的梅花摘下,拿在手中轻抚,红梅娇艳素手如玉,看来有如天成的美品,教人赏心悦目,「人怜红艳多应俗,天与清香似有私。你说这红梅,是清了,还是俗了?」

「花皆天品,何来清俗之分,清俗只在人心。」随口应着,凌晨叹了口气,抽抽鼻子,怀疑快流鼻水了,「大小姐,你身体不好,吹病了,李叔又要找我算帐了~」

「我的身子好得很啊。」少女低低一笑,漆黑浓密的睫毛如鸦翼密匝匝遮住她瞳孔。睫毛微微煽动,似有无限轻怨,纤薄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少年看得不由一怔,两个字在心头滚来滚去不得安生,却始终没唤出口。

那是他心头最私密的情怀。

「大小姐心里在想着什么人吧?」

少女不语,只是看着手中的红梅,慢慢地转动着:「其实,我讨厌红色……一切的红色……」

素手轻轻撕开了红梅,盛开在树上的花中之魁,零落成泥辗作尘,飘零在雪地上,丝丝艳色:「那会让我想到血。」

这是少女心中的隐密,连谢峦都不知道的隐密。谢峦喜欢鲜艳的红色,少女常年穿着淡淡的粉色。

「可是有的时候,喜欢与讨厌,往往很难分清楚,到底哪种感情才是真的。大家,都是很善于自我欺骗的。」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的事拜托你,可以么?」少女抛下最后一瓣红艳,目光幽冷。

少年露齿一笑:「为美人效劳,是区区的幸运。」

承诺,成立。

少女一笑,盈盈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风吹够了,我们回去吧,红绡要找急了。」

少年却没起身,还在秋千上一荡一荡,好一会儿,才道:「谁说年纪小就不懂情爱呢。」

少女止住了笑,看着白茫茫的雪地,红色的花瓣残骸,风一吹,几零随风,几零沾尘:「我也不知道。可是他们会说,这是错误的。在他们眼里,孩子时的感情是哄人的,不是真的。」

「你认为这是错的吗?」少年踢了踢脚下的雪。

「对错很多时候并不重要。」少女鸦翼般的长睫垂落,过了会儿,微微一笑:「重要的是,再不回去,小凌就要没晚饭吃了。」

「啊啊!」少年一把从秋千上跳了下来,看看天色,叫得更惨了:「区区的晚膳啊!」

✦ ✦ ✦

抱着软磨硬缠好不容易才从管事那里赖来的晚餐,少年一脸幸福地回到住处。门客们都住在碧落流苑和长安院,身份高点、资历久点的门客可以有自己独立的厢房及仆人,而像凌晨这种刚入门、没什么阅历的下级门客,则是三四人共住一间大屋。幸好谢家门客待遇不错,虽是三四人住的一间屋,也不至狭挤,就是没什么个人独处的空间。

门口上歪歪斜斜地挂着「思危居」三个字,也不知是谁写的。少年用脚推开房门,刚踏过门槛,便听得一声虎吼,一位身高至少八尺以上的壮汉向他飞扑过来:「你终于回来了!」

「哇啊啊我拿着晚餐啊~~」少年闪避不了,只能惨叫,却觉手上一轻,手中晚饭被人拿走,接着自己就被壮汉搂住,用力揉着他的脑袋:「你这小子今天又干了轰轰烈烈的事了,今天遇到哪个不是在说你又惹怒了李叔……是说你这小子真混蛋,有好事也不找哥哥我!嘿嘿,被女人们包围的感觉好么好么好么?连绿浓都尖叫得那么高兴……」

说一声便用力揉一下泄恨。少年被他挟在怀里,差点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踢着脚:「笨蛋管二,放开我!」

「不放不放,就是不放。你去跟大小姐还有绿浓她们玩得开心了,我只能在这掰手指!就是不放!」壮汉哇哇大叫,他看来身形虽高大,年岁却不大的样子。

「我要死了……」凌晨翻着白眼,「不是饿死就是憋死……死管二,放开区区!」

见少年一张脸当真是进气多出气少,青白交加,端走少年晚餐的那人才道:「管二,先放开,小凌快不行了。」

壮汉从牙缝里嘶地一声,终于还是依言放开少年。少年晕头转向地站直身,颠了几步,只觉满脑袋都是金条,可怜一头长发都揉成鸟窝——他引以为傲的风流潇洒的形象啊~~

「死管二,区区这下怎么见人啊?老麦你也真是的,要阻止也不会早点阻止!」

拿走凌晨晚餐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形干枯瘦削,长了双三白眼,容貌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难看。闻言嘿了声:「你快要睡了还想见什么人?管二从下午听到你在平林苑的事就开始闹个不休。不让他泄泄火,接下来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了。」

「居然舍得牺牲区区。」少年脸色哀怨地看着老麦。

「本来就是你种的因,有什么好舍不得。」老麦说完,见凌晨想反驳,便举起手上的饭菜:「原来你不想吃晚饭啊,早说么,我举得手都酸了。」说完便要往外倒去。

「啊啊麦大爷你真是好人,你刚才救了区区一命区区感动于心莫言以表你千万别倒了我的饭啊~~」少年跳了起来,马上改口。

「吵死了!」角落一张床上躺着的人突然斥了声,转过身来,「一顿饭有什么好吵的,大丈夫生于世当有鸿鹄之志……尔等便是胸无大志,斤斤计较于蝇头小利,才会活得这般难堪,永远也没机会飞黄腾达!」

他这一叱,少年、老麦及管二都安静下来。老麦皮笑肉不笑道:「打扰忧国爱民安公子的清修了,真是罪过。安公子既然这么胸有大志,便该投入王家啊,何苦来跟我们挤一房。」

管二憨憨地笑了:「他不是被王家不要了么?」

「你!」安秀才被刺到痛处,翻开被子坐了起来,「什么王家不要吾,像吾这种经世之材,只有吾拒绝别人的份!那是王家有眼无珠……不,是吾明珠暗投,上门才知不过一门逐臭之夫,安能以吾身之察察而受物之汶汶!所以吾才离开王家的。」

「真是说得比唱的好听。」老麦哼了声,「也不知是哪位,行李都被人扔出大门了,还在拍着门哀求。咦,管二,这不是我们前个月看到的奇景么?」

「胡闹!胡闹!」安秀才涨红了铁青的脸色,见少年在一旁吧叽吧叽地吃着晚饭,马上借题发挥,「别在屋里吃,一屋子乌烟瘴气!还让不让人住?你成心的么!」

「不是吧?你要区区这么冷的夜到外面吃?没吃完就冻僵了。」凌晨失声抬头——他这是莫名其妙地招惹谁了?

「小凌你别理这不可理喻的疯子。」老麦马上骂了回去。双方没有一个是易与的,越骂越难听,凌晨嘴里咬着筷子,眼珠骨碌碌转。

「安静!」门外传来一声冷哼,音量不高,却让众人都安静下来,「这么晚了,闹什么闹!」

来人所穿衣物是丝绸所制,瞧起来绝对比室内诸人高上一档。眉冷目细,双唇薄削,一脸无情苛刻之相。见到此人,老麦管二不敢多口,凌晨心下叫了声苦,安秀才却是大喜,忙趿着鞋子巴了过去:「赵爷,都入夜了还惊动您,可见这几人闹得如何不堪。小凌还把饭带进屋里,晚生实在是忿不过他目中无人……」

赵爷冷冷一挥手:「一个巴掌拍不响,会闹成这样你也有份。」

安秀才涨红了脸,却不敢抗议,吃吃道:「是……晚生是有份,只是被这些不长进的东西连累……」

老麦与管二都哼了声,只对来人有所顾忌,不敢开口。这赵爷虽只是一中级门客,却是金总管的小舅子,他那边话一说,金总管应下来,这边就要倒霉了。

「都是一群废物。」赵爷也哼了声,目光在凌晨身上一转,「你,晚饭给我。」

「赵爷……」少年哀叫起来,「区区好不容易才从李叔那里要来的……」

「别拿老李来压我。你这晚饭不拿走,纷争还会继续下去。是你自己没赶上晚饭,本便不该为你另开小灶的。」赵爷说着,哼了声,对凌晨着实看不顺眼。只是大小姐目前还算喜欢他,不便直接非难于他。上次想借冷月环之便将他赶走,结果不了了之。「好了,就这样。再闹我便请总管将你们逐出门去。」

四人身为谢府最底层的门客,地位只比奴才们高上那么点,常被上级门客们侵凌。对赵爷的话,更是完全反抗不得。

少年眼睁睁看着才吃了几口的晚饭又被人端走,忍不住揪着脸,哀怨丛生。安秀才见闹成这样,双方都没讨得好去,也是郁闷,又缩回被窝去。

老麦见赵爷已走远,见凌晨那一脸哀怨,便撞了撞管二:「喂,你床上东西去拿过来。」

管二哦了声,拍拍脑袋,爬到床上扒出个纸包来,递给凌晨。

「这是?」凌晨接过,顺手捏了捏,只觉又冷又硬,怀疑管二又去哪里捡了石头。打开看,却是几个馒头包子。

管二只是憨憨笑着,老麦解释道:「晚上见你没回来吃,为防万一,管二去外面买的。本来见你带了晚饭,以为用不上,现在正好给你充饥。」

凌晨眨了眨眼,他是八面玲珑的人,此时却有些呆了。

并不是没人对他好,但那些人对他好是应该的,少年一向受之无愧。因为他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他的回报。但这种无缘无故的好,却从不在他理解范围。

拿起馒头看了会儿,少年郁闷地撇着唇咬着牙:「又冷又硬,跟石头一样,区区的牙齿真可怜。」

「有得吃你还嫌,不然这么冷的夜,你自己出去买吃吧。」老麦哼了声,管二也抓住少年的脑袋又用力开始揉。

「真的很难吃!」少年咬了两口,大翻白眼,「既然记得帮我买吃的,怎么不买个烧鸡回来,就算冷了也没问题~~~烧鸡啊~~」

「你这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老麦见少年看着空中口水直流的神色,不由气结,「下次你给钱,我们就去买。吃白食的人没资格挑剔。」

「什么吃白食。」啃了半天,将又冷又硬又难吃又没味道的馒头啃完,少年突然噗哧笑了。

「你笑什么?」老麦睨眼,怀疑少年会说什么好话。

「区区只是想到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话没说完就被老麦掐住脖子。

「你说我们是屠狗辈,我先屠了你再说!」

「呃呃!」凌晨用力挥着手,「放开,等我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老麦暂时放手。

「区区是想说,让我们去当屠狗辈吧。」少年笑了起来,酒窝浅浅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故弄玄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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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肉滚三滚,神仙也下凡。

「真的成了屠狗辈了。」老麦说着,抽了抽鼻子,一脸陶醉,「好香!」

管二杀狗溅了两手血,用雪抹手,冻得格格跳,直呼好冷:「只有我一人杀狗!」

「我帮你们找到狗和锅还有这个煮东西的地方啊。」凌晨说得理直气壮,完全看不出刚才管二杀狗时他一人跑到旁边干呕的狼狈相。

「不过,你也跟过来干嘛!」老麦瞪着安秀才,「别忘了小凌的晚饭就是被你弄没的。」

「如果没有吾,你们有机会在这吃狗肉么?你们该感谢吾才是。」安秀才脸皮甚厚,刀枪不入,看得老麦想冲上去给他一顿好打。

「好了好了,寒夜相聚即有缘,别计较太多。」凌晨边说边向老麦使个眼色,将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不让他来小心他告密,让他来,吃人口短,他自己也有份,总不会把自己也卖了出去。」

老麦脸颊抽了下,哼道:「小凌,我真小看你了,你倒真是能屈能伸的老油条。」说话虽有不甘,却不再反对。

「天下哪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呢。」凌晨说到这,目光一黯,又开心笑了起来,「不过你难道现在才看出么,区区本来就是久混江湖久经阵仗的人!」

少年说起话来洋洋自得,眉飞色舞。老麦瞧了他会儿,突然间道:「小凌,你有姐姐么?」

「啊?」

「我突然发现,你这小子不嘻皮笑脸时,长得也是很不错。如果你有姐姐,正好嫁给我,我们结个亲家。」

凌晨闻言哭笑不得,半晌才啐道:「我怎么知道那个抛弃我的爹娘有没有另外留种。不过,如果真的有个长得像我的姐姐,这等国色天香,要送去孝敬皇帝博君宠才是,哪会嫁给你。」

「你这小子真是顺杆爬墙,还国色天香,想得美哟你!」老麦爆笑出声,顺手给他一记响头,却被他避开。

「说起来,好像最近真的会有选秀。」安秀才目不斜视地看着锅里的狗肉,不知从哪里拿出双筷子和盘,不时戳戳狗肉,「王家已经做好准备。」

他这话一说,管二和老麦脸色都黯了下来:「这次只怕真的避不过了。」

「什么事啊?」少年好奇地看着三人凝重的脸色。

老麦勉强笑了下,拍拍少年肩:「你知道也没用,好好逗小姐开心就是你能做的事。」

「谁说区区知道没用……哦,区区明白了,大小姐被指名参加选秀是吧?」

「不全是。」管二哼了又哼,终于暴喝:「那个该死的祈世子!」

「祈世子?!」凌晨正在添柴,闻言瞪大眼,手直接碰到锅子上,哇啊惨叫了声:「痛痛痛……」

「真是笨蛋!」老麦和安秀才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凌晨从牙缝里嘶嘶吸气,还没回过气来,手被管二抓住:「烫得挺严重的,来。」说完,将少年的手埋入雪堆,「冰一下比较好。」

可怜凌晨气还没顺回来,又被冻得险些再次惨叫,只顾及深更半夜将人吵醒就完蛋,这才将叫声吞下。脸色惨青语带哽咽泪眼汪汪地看着壮汉,险些一口咬上去:「管二我跟你有仇么!」

管二憨憨地笑着:「现在手不痛了吧?」

「冻都冻僵了还痛什么。」少年无限哀怨地看着自己红得发紫的手掌,咬牙切齿。

「谁教你自己不小心烫到。」老麦幸灾乐祸地说着,伸手在锅里翻了翻。

「啊啊,你不痛啊?」少年看得脸皱起来。

「我这手当然比你那细皮嫩肉强多了。」老麦得意笑着,拿出一块扔给管二。管二手忙脚乱地接上,拿在手上不停扔来扔去直吹虚气。少年见老麦又拿了块要向自己扔来,忙一溜烟跑开:「我不吃了,都给你们吃。」

他跑出会儿,又跑回来,对老麦说:「老麦,前面那个院子,我刚才看到后院有人进进出出搬着什么东西。这么冷的晚上,有什么要现在搬的?」

老麦咦了声,一脸讶异:「我也不知道……这么晚才搬东西,或者有什么缘故——你别去瞎折腾!」

「什么瞎折腾。」凌晨有些不高兴,用肘子拐了拐他,「我就不信你不好奇。」

「我当然不好奇!」老麦瞪回,义正辞严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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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只不过必须盯着你这容易惹事的小子,免得又给思危居惹麻烦。」趴在北鸿院的墙头上,老麦如是说。

管二身子太壮,爬不上去,急得直跺脚,小声道:「喂喂,你们看到什么了?」

「美人赏花,月下出浴。」凌晨也趴在墙头,笑嘻嘻说了声。

「真的?」管二跳得更厉害,大有把凌晨一把拖下墙自己替代上去的神色。

凌晨斜了他一眼:「当然——假的。这种天气,谁会月下出浴。」才说着,就被老麦敲了个头。

「别逗管二,他大叫出来大家都会惨了。」

安秀才蹲在墙角下,才不管上面两人,一人吃狗肉吃得唏哩哗啦。

「又来了。」凌晨突然小声说着,示意下面两人安静。老麦眯起眼,果然见到两人抬着一个箱子进来,箱子份量也不如何重,两人抬得很轻松,一路说说笑笑。

「是查道,田洪。」老麦看清来人,向少年道:「他们都是外院护院的。一般不管什么差事,大概是临时找来帮忙。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真是重要的东西,哪会让两个外院护院来搬。老麦打了个哈欠,觉得无聊。

「真的没什么重要?」凌晨不信道:「那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才搬。」

「可能店里货送到时晚了,没地方放,只好放到府上来吧。你去东市转一圈,那边半夜才是最热闹的,交货的,送货的,比白天热闹多了。」

「哦……」凌晨这才恍然大悟,「老麦你半夜果然经常跑出去啊。」

「你……你胡说什么,我也是听人说的。」老麦正想继续分辩,听下面管二在叫:「安秀才你这混蛋,不要把狗肉都吃光,留我一份!」

「哎呀,狗肉狗肉!」老麦忙跳下墙头,去抢狗肉,留凌晨一人在墙头上,哆嗦了会儿,在喷嚏快打出前,也滚下墙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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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鸡飞狗跳,金总管在怒吼:「我昨天买回来的狗呢?我花了十两银子买回来的狗怎么不见了?!」

思危居里的三人噤若寒蝉,将呼呼大睡的凌晨用力摇醒:「小凌,老实说,昨天我们吃的黑狗是不是总管的那只?」

少年将头死蒙在被子里不肯醒,含糊道:「好像是的……我要睡觉……」

三人大惊,合力扒开被子:「你给我说清楚!总管买的狗你也敢动,你不要命了是么!」

「冷冷冷。」少年见抢不回被子,只得飞快地将所有衣服都扒到身上,这才大大打了个哈欠,一脸迷糊地看着三人:「黑狗肉好吃啊,不是么。」

三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少年笑嘻嘻道:「现在不是我们吃了没的问题,而是你们有没好好善后毁尸灭迹的问题。反正昨夜天寒地冻,不会有人看到我们的。」

「这……」三人努力回想,想确定昨晚有没好好善后,无奈吃得太饱了,有点想不起。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接着房门便被推开,赵爷陪着总管踏了进来。

安秀才一脸谄媚地凑了上去:「全爷,赵爷,什么风把您们吹来了。」

总管哼了声,不说话。赵爷道:「就是这小子,昨晚闹事,将晚饭带进房里来,跟小安大吵一架,被我将晚饭拿走。他定是记恨于心,将姐夫的狗杀了泄恨。」

「喂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无凭无据怎么可以说我杀了全爷的狗!」凌晨跳脚。

「没证据么?所有人里只有你一个最可疑。一个人肚子饿了,会干出什么事天才晓得。」

「区区当然有吃东西啊。」少年扒出已经硬成石头的馒头包子,「这些是昨天下午管二买的,我吃了这些东西才去睡的,这么冷的夜,哪会大风大雪里跑出去……不过这样说来,原来赵爷你拿走我的饭,就是希望我肚子饿下跑去杀了全爷刚买的狗么?」

「不要胡说!」赵爷狼狈地叫了起来,目光在室内一转,落在安秀才身上,「小安,你说,这小子昨晚有出门么?」

「赵爷。」安秀才继续笑得谄媚,「你知道学生睡得早,昨晚你来时学生已经安寝了,所以后来他有没出去学生真的不知啊。」说到这,突然停下来,一脸愤愤不平地告状:「不过这小子真的一点都不长教训,才被赵爷你教训过,你才走,他们又在屋子里闹了起来,什么馒头硬得像石头难吃不能吃什么,打来打去,足足吵了大半夜,吵得学生几乎都没法睡觉,真是太过份了!金爷赵爷你一定要好好管他一管,不要天天跟这两人在屋里闹腾!」

赵爷问安秀才,便是想让安秀才为自己作证,没想到安秀才这浑物根本没体会到他用心,这种时候也只记得告状。这状一告,等于落实凌晨昨晚没出门。赵爷狠狠瞪了安秀才,不甘道:「姐夫,你的狗不见了,总与这小子逃不开关系。你别听这小子狡辩,拉下去打一顿他就全招了。」

「你要屈打成招!这府里还有天理可言么~」少年大声叫着:「我凌晨对天发誓,我若有吃一口全爷的狗肉,定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就算死了也要在地狱里为全爷的狗偿命!」

这誓发得恶毒,同屋其他三人脸上都有点别扭——小凌没吃狗肉,他们三人可是有啊,有必要把誓发成这样么。

「你以为这牙痛咒发发就有用?什么是天理……」赵爷哼了一声,却听一旁有人娇滴滴道:「是啊,什么是天理呢?」

他回身,却是谢峦身边的侍女绿浓与大小姐身边的侍女红绡。

管二一见到绿浓,就眼睛放光,磨磨蹭蹭要往前上,被老麦拉住。

她们二人虽只是丫环,但长年伴在主子身边,说的话有时比总管还管用。赵爷当然不敢得罪她们,打了个躬道:「两位姐姐今日怎么到了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呀?」二女巧笑倩兮。

绿浓道:「我是来找人为爷准备膳食,路过这的。」

红绡道:「小姐醒来有事,着我来找小凌。」

二女笑盈盈道:「我们可以走了么?」

「可是……」赵爷心有不甘,还想说什么,却被总管打断:「好了,也不过一条狗罢了。」说完,向少年笑笑,「你好大的面子啊。」

少年耸耸肩,露齿一笑。正值朝日初生,阳光下,耀眼无比。

✦ ✦ ✦

走在小径上,少年问红绡:「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红绡打了个哈欠:「哪有什么事,小姐还没醒呢。是丽娘路上见赵大和总管边走边说这次一定要将你赶出去,怕你吃亏,找了我和绿浓来。也幸好事不太大,我们才有这面子,不然真的只有惊动小姐了。」

「好姐姐,我就知道你们最好了,回头我好好谢谢丽娘去。」少年眉开眼笑,嘴巴像抹了蜜一般,「不然此时我定是体无完肤了。」

绿浓噗哧了声:「知道我们疼你,就别成日惹是生非。在府里我们还顾得到,出了府就没人救你了。」

告别绿浓红绡二人,凌晨再度悄悄转回思危居。他走后,赵爷没有发作的对象,不知又把总管带去了哪里,院里静悄悄的。

从窗口看,屋子里只有安秀才拿了本书盖在脸上缩头睡觉,老麦和管二不知去了哪了。

兴高采烈地从窗口爬了进去,伸了个懒腰,正想往被窝里钻,哈地一声,被人从背后扑住。

「小凌你这混蛋,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边说边用力揉着少年的头,「混蛋混蛋!」

「好了管二,小心把小凌憋死了。」老麦在旁凉凉地说着:「那府上各家姐姐妹妹可会心疼死的。」

多么熟悉的对话场景啊。少年欲哭无泪,安秀才那边不知是否太困了,只听得鼻鼾声声,完全没有往日听到三人吵闹时的怒斥。少年知道只有自己靠自己了,气若游丝地道:「绿浓说……」

这话一出,管二的力道马上轻了下来:「她说什么?」

「我头好晕,想不起。」少年呻吟着扶头,管二急急放开他,伸手讨好地帮他按摩。

老麦摇头:「管二你上这么多次当还会相信。不用这么侍候这小爷,他狗嘴里吐得出象牙才怪。」

「偶尔也是有象牙的。」少年笑嘻嘻道:「老麦要打赌么?」

一听赌字老麦眼睛就亮了起来:「赌什么?」

「输的人要老老实实回答赢的人提出的问题,如何。」

「咦?」老麦怔了下,道:「这什么奇怪条件,小凌你问的话我什么时候没老实回答过……难道你怀疑我对你说假话!」说到这,勃然色变。

「老麦你当然不会对我说假话。」少年委委屈屈道:「你只会直接不说话。我有好多好奇的问题都没人回答啊。」

「你是猫么?」老麦忍不住也揉了下少年被揉得乱糟糟的头发,「好奇心这么重。好,赌就赌。如果管二能有好消息,我便输了也心甘情愿。」

「老麦~」管二泪眼汪汪地抓着他的手,「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你真是好兄弟。」

「我就不好么?」

「一样,小凌,你也是我换帖的好兄弟!」壮汉放开老麦,握住少年。

「我呢?」

「一样……安秀才,你凑什么热闹,恶不恶心啊!」甩开错握的手,壮汉把手在自己背上用力擦着,像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哈哈哈哈,笨蛋就是笨蛋!」安秀才拿下手上包着的汗巾,嚣张大笑着,接着哼了声,「叫得这么大声,死人也会吵醒。天天这么闹腾,你们烦不烦啊。」

「你……」

眼见老麦管二又要和安秀才吵了起来,凌晨拍了拍手:「耶,你们不想听我说么?」

壮汉眼巴巴地看着他,安秀才哼了声:「没兴趣。」

「绿浓说,王家大少爷邀了爷去观月楼谈两府合作之事。爷一向不上青楼,酒量也不好,让我找你们俩一起去观月楼帮衬一二,如果有事……」

「有事如何?」管二闻言摩拳擦掌,「让我们把爷救出来么?我立下这样一个大功,向爷要求娶绿浓,爷一定会答应的。」

「有事……」老麦在旁翻了个白眼,泼冷水道:「当然是赶快回来报讯,找人救场啊。你以为凭我们几个不中用的就能救回爷么?」

「这样啊。」管二失望地缩起肩,「也对,我们几个能派什么用场。」

凌晨笑嘻嘻地没否认老麦之话,不理一旁自艾自怨自怜的管二,看着安秀才:「如何,要一起去么?」

安秀才一听是王家就蔫了,挺胸道:「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出国不洁其名。王家虽是深恩负尽,但他不仁却不能吾不义。一切之事有如前尘旧梦,吾……吾……喂,别拉着吾啊!」

少年不等他说完就将他一把拖着走,边走边道:「你路上再慢慢掉书袋吧。来,挺起胸膛咬紧牙关,表现给王家看去。」

✦ ✦ ✦

「青楼歌舞娼妓之地,有辱斯文……」安秀才继续小声说着,眼睛紧跟着前方身穿桃红色衣服的妖艳女子,眨也不眨。

老麦哼了声:「擦下口水吧你。到这了还说这话,想被龟公扫地出门啊。」

安秀才下意识地擦了下下巴,没水迹,不由瞪回老麦。

此时四人正在观月楼大门对面的墙角探头探脑。这观月楼既是太原数一数二的青楼,自不会有姑娘挥着手绢在门口招客。门面齐整清雅,连龟奴都带了几分人样,时不时有丫环下人进出,就与一般大富人家的府第无二,只有上方挂的数盏大红彩灯才隐隐泄了这门第真正的身份。

这种地方,根本不是他们四人身份能来的,还没踏上台阶就会被扫地出门。有了这种觉悟的四人相顾而望,壮汉先愁眉苦脸。

「怎么办?要完成不了绿浓妹子的交待了……不如我们硬闯吧!」他已将称呼自动上升到绿浓妹子,绿浓对他的信任,给他带来了莫大的信心与勇气。

「别这么鲁莽,我们现在是谢府门客,不能丢了谢家的颜面。」安秀才义正辞严,边说边色眯眯地看着那个在对他妖娆媚笑的桃红色衣着女子,「唯今之计,吾只有牺牲小我,以美男计换取大家进去的机会了。」

「你?!」老麦和管二上上下下将安秀才重新打量一遍,一脸难以苟同的鄙夷状。

「你没听说姐儿爱俏么。」安秀才挺了挺胸膛,向二人示意。

见安秀才当真要上前向那女子搭话,老麦和管二冷笑数声,也不阻止,等着看笑话。

可惜安秀才还是没有机会证明他到底长得俏不俏。

他才走了一半便被人挡下,三四个身着黑色劲服的人挡下他,讪笑道:「这不是胸怀济世大志的安秀才么,久违了。」

安秀才见了来人,脸色大变,低着头不发一言就想从旁边走过去。却被来人勾住衣后领:「见到老友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听说你最近飞黄腾达,攀上了谢府,果然是贵人多忘事,转眼就不认识旧友了哟,哈哈哈哈。」

老麦在远处见着,啧了一声,道:「麻烦了,来的好像是王家三少爷身边那十二只虎里的人,真不知安秀才怎么惹上他们,这可不好打发啊。」

凌晨最是年少气盛,见那些黑衣人这般奚落地对着安秀才,早就忍不住,道:「管他是虎是狗,了不起也只是几个人罢了,敢这样说谢府,我们一起上去,总打发得了他们。」

「打发他们?小凌你说得真轻巧,我这好有一比,比做你吃了灯绒芯,放的是轻巧屁。」老麦挑起一只眉,嘿嘿冷笑,「谁不知宰相门人七品官,王家是太原一霸,他们少爷身边的人也是七品官横行惯了的,哪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他们不来惹事就算好了,难不成你想反惹他们?」

「那现在要怎么办?」少年是初生之犊不怕虎,一脸跃跃欲试。

老麦看了凌晨一眼:「如果你记仇,我们转身走,让安秀才受顿教训,才是最好的办法。」

「做人不能这么不讲情面吧,好歹安秀才早上没供出我们来。」

「那是供出来会牵连到他自己的。」老麦哼了声,觉得凌晨真是敌友不分,「先让我想想吧。」

这边在讨论,那边对话也没停止过。为首的黑衣人一手揽过观月楼前那位桃红色衣着的妖艳女子,笑嘻嘻道:「来来来,来看看我们的安秀才,刚才他好像想来找你,几年不见,色胆长了许多,就不知下面的毛长齐了没。」

妖艳女子闻言善解人意地跟着往下看,噗噗直笑,安秀才涨红了脸。

「不知安秀才昔日飞黄腾达的心愿达成了没有。谢府啊,哈哈哈哈,多么符合安秀才的身份。也只有那里才肯收你这种没人要的垃圾吧。」另一位黑衣人跟着开口。

「也是呢,住太原,谁不知谢府就一个乞丐窝,什么乞丐都会收留的,还美名为门客,哈,还真是让我们门客身份都一起掉价了。」

种种秽言污语倾巢而出,老麦同为谢府门客,也觉面上无光,皱眉直道:「安秀才这蠢材,尽是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连累我们……」

凌晨与管二早已怒发冲冠,闻言怒瞪老麦:「老麦,一句话,你到底上不上……」

话还没完,就见一直颤抖的安秀才猛地转身,势若疯虎般向为首黑衣人冲去,掐着他的脖子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要侮辱吾尽管来,但不许你说谢爷,谢爷是好人……」

众人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为首黑衣人被掐得呃呃叫着直翻白眼。其他黑衣人这才省悟过来,上前对着安秀才拳打脚踢,要他放开手。但安秀才铁了心般,无论自己被如何殴打,都不肯松手,要捞一个回本。

管二与凌晨见状,忙丢下老麦冲上前帮忙厮打王府之人。但管二虽是身高体壮的样子,底子却虚,经不得打;凌晨年纪小力气弱,更不消说。虽有两人帮忙,对安秀才却没什么帮助,只让王府之人多了两个出气发泄的对象,被打得哀哀叫。

老麦在旁急得直跺脚。他身形枯瘦,更加经不得打,但也不能扔下三人不管——安秀才如何不管他,管二和凌晨可是他罩的人。想回去搬救兵,又怕一来一回人早被打死了。

想来想去,突然冲进一旁店铺里,也不管店家在急叫什么,过了会儿,提着壶热腾腾的开水再次冲了出来。

「热水热水,让开让开!烫到会要命的,随人顾性命啊~」

老麦拿着热水这一冲出,黑衣人见那壶身都还直冒青烟,满满一壶水一晃一晃,也不知到底有多烫。他们又没练过金钟罩铁布衫,自不愿被水溅上,见状纷纷退开数尺。老麦冲进去,将壶随便一扔,拉住已呈疯狂状态见人就打的安秀才,又见凌晨已拉住管二,用眼神打了个暗号,四人一起逃了出去。

被王府黑衣人追了几条街后,他们顾着老大还在观月楼前不知情况怎么样,没再追下去。四人一路跑到陈家已荒废的园子里,确定远离危机后,总算松了口气,气喘吁吁地靠着墙角坐下。

大家这才有心情看对方变得怎么样。

四人中最惨的自然是安秀才,他被打得最多,脸青鼻肿,牙床松动,一张脸五颜六色,要有多精彩便有多精彩;凌晨捂着胸扶着墙角的树,一脸惨白喘不过气来。他脸上没安秀才那么精彩,除了唇角破了在流血外,脸上基本还齐整,伤处集中在四肢,捧着手脚哎呀叫;管二被打得不多,又皮粗肉厚,看来是四人中最完整的一位;老麦虽没被打,但手上捉着刚烧开的水壶,手被热气蒸得快熟了,一片红通通,掌心还烫出水泡来。

四人互相看着,都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心有余悸还是太过兴奋。安秀才几次想开口,又说不出话来。管二憨憨傻笑,老麦抬头看天。一阵尴尬后,安秀才道:「老麦,真看不出你有这招的勇气……这个……」

老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也看不出你有跟他们拚命的勇气。」

安秀才讪笑了下。管二憨道:「他今天说的话也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总不能看着他们这样骂谢府,小凌,对吧?」

凌晨眨了眨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啊……」目光随意地看着北方,却又不似北方,而只是遥远的某个地方。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安秀才苦笑了下,也看着天空,好一会儿才道:「我也没想到,我居然会打了王府的人。」

「是哦。」老麦凉凉道:「你以后要小心王府的报复,尽量别出门或直接离开太原吧。」

「老麦,你这话说得太过份了吧。」管二有些不满,「要说打,我们四人都有份。」

「所以,我们四人都要小心啊,呸!」老麦不满地坐正身子,啐了一口。

安秀才呐呐不语,凌晨笑道:「好了好了,王府虽然叫王府,到底只是姓王的人的府,而不是王爷府,没什么可怕的。」

「但对太原来说,王府就是王爷府了。更不用说他的后台也是个真正的王爷府。」老麦翻了个白眼。

「真正的王爷府?」凌晨瞪大眼哗了声,鼓掌,「老麦你知道的真多,是哪个王爷府啊?」

老麦又翻了个白眼:「祈王府。」

凌晨眼睛瞪得更大,货真价实的目瞪口呆:「祈王府?」

「不错。上次我也有跟你说了吧,皇上选秀一事,王家大少爷想得到大小姐,但爷一直没给他机会。所以他可能会利用选秀的机会,透过祈世子,将大小姐弄到手。」

「哦……哦。」凌晨大抵被祈王府的名声震动,呐呐难语。

「可恶,那祈王府的世子听说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小小年纪便不学无术,恶名满京师。这家伙,居然还把脑袋动到大小姐身上。哪天让我见到,定要为天下姐妹狠狠揍他一顿!」管二摩拳擦掌,气势汹汹。

「人言不可尽信……」凌晨的声音在管二的衬托下,有些微弱。

「祈王府世子的事,我相信爷一定有办法解决的。」安秀才作了结语,「观月楼要再去么?」

其他三人对看一眼,虽然泄气话说了一堆,不过……

「当然要再去!」三人异口同声回答。

「不过要怎么进去?」管二先问出疑问。

「不如我们把小凌卖给他们,制造机会进去。」老麦嘿嘿笑着。

「不要胡说八道。」少年翻了个白眼,想一想,击掌道:「我有办法。前门不行,我们从后门进去。」

「后门?」

少年长得漂亮可爱,嘴巴又甜,说起谎来一套一套。傍晚时分,正是要煮晚饭的时间,观月楼这么大一个地方,每天送来的杂物自是不少,有送米面的,送菜的,还有运垃圾的,零零总总不一而足。也不知少年向他们说了什么,老麦、管二和安秀才三人便被分开,在老人家们怪可怜见的眼光中,稀里糊涂地被送进了观月楼。其中管二因为身形高大,还是坐在车里被运进来的。到最后,凌晨自己也跟着一辆车进来。

四人会合,其他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

「好小凌,你也真有本事。」管二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长得好的人果然大有好处。」老麦有些酸地说着,恶意揉了下少年的头发,「小凌,你真的没有姐妹么?」

安秀才只在旁边说着惭愧惭愧。惭愧的自然是先前他若没色迷心窍的话,大家早就进来了,也不会惹了王府的人。

「别揉我的头发!」凌晨抗议地抱着头,为自己的形象做最后挣扎,「现在可得依靠我风流潇洒的形象……」

「嘁——」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阵嘘声,三只手伸出来,他的头发彻底成了鸟窝。

✦ ✦ ✦

第四章

进了青楼的少年如入了水的游鱼,再自在不过了。哪里有人守着,哪里不能进去,姑娘们的住处,迷宫般的回廊,他看上几眼就知道要往哪走,连问路都不需要。老麦三人跟着他东转西转,不一会儿,果然见到谢家卫士在一座阁楼下守着,同时还有王家几位侍卫。

「小凌,老实说。」老麦拉住凌晨的衣领,笑得一脸亲切,「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观月楼?放心,我不会介意你先我们上过青楼的事,你但说无妨。」

凌晨见其他二人也围了过来,脸上笑容与老麦一般「亲切」,忙摇手道:「没来过,当然没来过。我是被捡回谢府的,之前流浪街头一文不名,哪来钱上青楼。」

「这也难说啊,谁知道你是为什么流浪街头的。说不定你的身份也是骗人的,才不是什么孤儿,只不过在观月楼床头金尽,才被赶出来的……」

「你们太看得起区区了吧。」凌晨哭笑不得,「天下青楼大布局都大同小异的,区区自小流浪,也在青楼当过小厮。那些日子,整日被人指使喝骂,跑上跑下,见到讨厌的人,也要笑脸迎人,背后咽声吞气——实在是令人痛苦的回忆。」

瞧小凌那一脸惨淡之色,管二同情地唏嘘着,老麦却不信这小子:「谁不知你这小子花言巧语最是拿手,如果不是常在花丛里泡着,哪会那么懂得讨好女人家……」

「喂喂,话不能乱说,传进爷或大小姐耳里,我就惨了。」

「你真的没来过?」老麦还待不信,见凌晨指天划地发毒誓起誓绝对没来过观月楼,这才作罢。

四人慢慢向阁楼靠了过去,近了,隐隐听到一缕歌声从二楼窗口飘了出来: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歌声甜美温柔,又带着淡淡的哀怨,似是多年前那位才色双绝的女子在岳霖面前低眉轻唱的风韵。众人听得都痴了,楼下二府护卫都抬头往阁楼上看。

「妙音,妙曲!」凌晨听得大赞不已,转念一想,便往阁楼后走去。观月楼不过一青楼,门口处守得严密,内里却不是很严,不然岂非扫了寻欢客的兴。这也是四人能一路顺畅找下来的缘故。这小阁是花魁所居,闲人莫近,更是清闲。凌晨到阁楼后方,寻了株树,努力爬上去。其他三人自是有样学样地跟上去,一通闹腾,居然也真没人发现。

从窗门往内望,勉强能看到谢姓青年与几位门客坐在左首上,右首衣色鲜艳、神色倨傲的青年正不停地向他劝酒。周围散坐着数名歌伎舞女,笑容甜美,神色娇娆,衬得中间那淡装素裹的女子益发清丽动人。女子眉间淡淡哀愁,目光流动,便有千言万语。

凌晨对这类女子最没有抵抗力,见状不由痴了,目光只在她身上打转。好一会儿才发现,谢姓青年也是怔怔地看着那素衣女子,不知不觉已饮下不少酒,颜色酡红,眼神有些涣散。

很不对劲的样子。少年心下一惊。这么多人面前,王家大少爷是不可能动什么手脚的,但将谢灌醉了,还有门客在,他也不能如何。既然如此,何苦不停劝酒?

「老麦,再喝下去,爷大概会醉了吧?」凌晨小声问。

老麦色眯眯笑道:「色不醉人人自醉,来这里的,谁不是来求醉的。」

「但大爷不是这样的人啊。」

老麦一瞪眼:「你又知道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这对话纠缠下去就没边了。凌晨眼珠子转了转:「如果真没事,绿浓怎么会让我们跟来看?」

一提到绿浓,管二马上激动起来,一拍老麦的肩道:「没错,我们一定要办好绿浓妹子交待的事!老麦,我们去救大爷吧。」

「可是大爷现在只是在喝酒,需要救么?如果破坏了他与王家的合作,我们才会被扫地出门吧。」安秀才小声说着。

「我总觉得很危险,大爷很少用这么明显的眼光看人,他又很少上青楼的,万一中了什么门道……」

老麦翻了个白眼:「小凌你不会是喜欢大爷吧?不然这么介意他看什么?」

少年险些从树上摔了下去,支唔半晌,只迸出一句:「当然不是。」

安秀才打岔道:「小凌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大爷看来是跟平时不太一样。不过,如果大爷真的有危险,那我们就不该这个时候出去。」

「哦?为什么?」老麦睨眼看他。

「现在出去,危险都还没出现就消失了,大爷怎么知道我们的好。要等危险发生了,让大爷看我们力挽狂澜,这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有道理!」老麦和管二一起点头,凌晨见没人支持他,不由急了,「危险如果真的发生,那些跟在大爷身边的人都解决不了,我们能派什么用场?」

「我们是算计外的奇兵啊,在战场上,像我们这种默默无闻的小卒子,有时才是制造胜利的关键。小凌你不用急,我们会将功劳让一份给你的。所以你现在也别坏我们好事。」安秀才乐陶陶地说着,幻想成功之后谢峦的褒奖,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是纸上谈兵!王家的都是高手,我们这种小卒子,给人塞牙缝都不够用,还谈什么奇功。」少年恨恨地说着。

「小凌,你这么赞着王家是什么意思?」安秀才不高兴了,「你这么喜欢王家,不会自己也去王家啊!」

「谁说我想去王家!」凌晨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他一大安秀才也跟着大:「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惨了。」老麦阻止不及,狠瞪了凌晨一眼,凌晨耸了耸肩,就见王谢二家的卫士已绕到阁楼后来,二楼上的人也闻声看了过来。

这下再隐藏也没什么意思了,众人哈哈干笑看着大家。

衣色鲜艳的青年走到窗口,皱了下眉:「何方宵小,将脑筋动到本公子这来。来人,给我拿下!」

「等等……」谢峦看到树上有点熟悉的身影,苦笑了下,阻止他,「王兄,这四人……是我府上门客。」

「是贵府门客?」王家大少爷单名一个裴字,闻言挑了下眉,有些讽刺地扫了一眼,「贵府门客无处不在,果然不同凡响。」

他故意大声说着,四人在树上都听到了,皆觉面上无光。凌晨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有他在仙人放屁,所以我们才能不同凡响了。」

安秀才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其他二人也死憋着扭曲的脸色不敢笑。

王裴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转身看向谢峦:「谢兄,我请你来,是诚意相邀。你若不愿来也就罢了,来了却又安排门客私下鬼鬼祟祟,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谢峦在窗前吹了些冷风,神智清醒了些。他还没回答,那边树上凌晨已抢先答道:

「观月楼的花魁国色天香,与王家大少爷的仗义疏财,皆是城内久负盛名不可不知的两件事,区区早已不胜向往。今日得知王家大少爷要请大爷在观月楼相宴,能一举见到两位久闻大名之士,区区幸如何之。可惜区区身份卑下,未能随同大爷前来,实令区区抱憾不已。但心下思忖两位风采,心念不忘,仰慕之下,略失礼数,当了回树上君子,还望王少爷和大爷看在区区一片诚心的份上,原谅则个。」

老麦管二和安秀才都听得目瞪口呆,老麦轻咳了声,在喉间含糊道:「小凌你的见风使舵使得真好。」

凌晨只当没听到,一脸真诚纯善地看着阁楼上的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凌晨这席话马屁纷飞,说得又大声,王少爷大觉脸上有光,也就不好生气了,哼了几声,道:「那依你所言又如何?」

凌晨笑嘻嘻道:「百闻不如一见,王家大少爷不愧众人盛赞,兰芝秀树,英华内敛,与我家大爷站在一起,毫不让当年乌衣年少的谢家子弟。风姿飒爽,举止进退有度,神清目秀,有如仙人下凡。」

旁边三人同时咳了几声,想起凌晨方才那句仙人放屁。

凌晨的声音更大声:「而楚音小姐,虽然尚未得睹芳容,只听她一首卜算子,便已知才色双绝实非妄赞。一曲缠绵,妙语窃窃,实不让当年严蕊小姐的清歌于当前。可知楚音小姐当如严蕊小姐一般,是个品性高洁的奇女子。可惜区区无能,无法一睹芳容,让楚音小姐为区区奏上一曲。」

「小公子真会说话。」楚音不知何时也来到窗口,闻言甜甜笑着,柔声看向王少爷,「这位小公子如此有趣,也是位妙人。楚音不才,愿代王爷邀他入知音斋。王爷会原谅楚音的擅自作主吧?」

王少爷狠狠瞪了谢峦一眼,哼道:「这么多人说情,难道我还会将他怎样了。这小子这么想看你,就让他上来看个够吧。」说完掉头进去。

谢峦对他这种态度习以为常,默然看了眼凌晨,摇头叹道:「四人都进来吧。」

凌晨笑嘻嘻地瞧了瞧其他三人,一脸得意相。其他三人也一脸笑嘻嘻地,伸出手,不理他的哀叫,再次用力揉乱他的头发。

✦ ✦ ✦

酒宴重开,丝竹悦耳。席上多了个凌晨,当真气氛全变了。王家大少爷虽还想再次灌醉谢姓青年,却屡次被凌晨挡了下来。他挡得不着痕迹,又妙语如珠,王少爷虽被他坏了事,却也对他生厌不起,只有可惜这次心机白费,索性肆意喝酒调戏起来。凌晨在这方面与他大有共同言语,两人越说越投机,当下王少爷便问凌晨要不要来王府。

凌晨闻言眼神一亮,问道:「你府上有美人么?你可有妹妹?」

王裴一呆。他若主动邀人,哪个不是闻言欣喜若狂,哪有凌晨这种问法。迟疑了下,道:「兄弟不少,妹妹没有。」

凌晨一听肩就垮了,无趣道:「令尊令堂真能生,但没有美人的地方,区区一向待不下。」

王裴从来没想过会被人拒绝,脸色不由微变,凌晨却没感觉,指着楚音道:「你也想,成天对着这样的美人,美景悦目,秀色可餐,又有清歌妙舞。人生之至乐,岂有及之。区区但愿能与美常伴,纵死牡丹下,亦是无憾。」

楚音抿唇一笑,王裴亦是哭笑不得,半晌啐道:「小毛孩一个,还敢说牡丹花下死……」当下也不想计较了。

「又是小毛孩……」凌晨嘀咕着,一脸不满。

此时酒过数巡,夜色渐深。谢峦转动酒杯,又慢慢放下,道:「今日多谢王兄美意。天色已晚,我先告辞了。」

王裴眼一瞪嘴一撇,酸溜溜道:「是呐,你府上有个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美人,自要急着回去了。」

谢峦笑笑不理他这话,领着门客就要走,却见凌晨双颊酡红,一身酒意,有气无力起不得身的样子,不由皱了下眉。

楚音见状,微微一笑,柔声道:「谢爷,小相公似乎有些醉了。小相公妙语解忧,楚音很喜欢,不如让他在知音阁里留一下,陪楚音聊聊,明天酒醒了再让他回去吧。」

「这……」谢峦没想到楚音身为花魁,竟会出言留下府上一小门客。瞧了少年一眼,就见少年神色大喜,道:「楚音姐姐你真是人美心也美,不忍见区区路上颠簸受苦……」边说边巴在楚音身边瞅着自己,大有自己不同意就是坏人的神色,不由头摇得更厉害了。

王裴在旁也觉得惊讶,瞧了会儿,悻悻道:「这小子运气真好。」

✦ ✦ ✦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披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知音阁上又响起了琴声,楚音的歌声细细袅袅,高回低转处,纤而有力,细而不断。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斜插梅花醉洛阳……

听歌的少年斜倚在楚音柔绵的软榻上,懒洋洋地啜着酒。他全身都重新沐浴过,穿着柔软冰凉的丝制长袍。衣着单薄,脚边点了个火炉,炉火烤得他脸上红扑扑。微湿的头发垂在肩上,刘海微卷,为他俊美深刻的五官添了分异族风情,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身体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纤细感,却已散发出高贵尊雅的气质,与先前天真可爱的少年,相去岂以道理计之。

一曲即终,余音袅袅。少年鼓掌笑道:「妙歌,妙人。数年未见,楚音的歌还是一样动听。」

楚音缓缓跪坐在他身畔:「能得世子爷赞赏,楚音受宠若惊。」

天下青楼或多或少,总与神仙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少年听到「世子」一词时,眉一动,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淡淡不语。

「自从世子与主人先后离开暗流,目前暗流是群龙无首。神仙府、间、赦三派各不相服,消息传回京师,总要在三派手上各转一圈,也不知最后有没有上达天听……」

「别说了。」少年板起脸,冷冷道:「楚音,谁给了你权限,让你把这些事说给无关的人听?」

他不再笑时,自有一种庄严威仪。楚音一惊,当真不敢再说下去。

少年抿紧唇,狠狠灌了杯酒。热酒下腹,似要将胸口烧开一般,热滚滚的,一片酸楚。

会受伤,正因为感情太深。所以,才无法原谅,无法原谅他们对自己的隐瞒。

说到底,小云想要云兄得到幸福,自己何尝不是希望无尘得到幸福。偏偏,两者的幸福是无法并存的。

知道小云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换了自己或许也会做出相同选择。但是,就是无法原谅——云兄已经得到寒惊鸿了,如果再原谅,那么,谁来体谅无尘?

又或者,是不相信小云会背叛了自己吧……就像……小云现在大概也不相信自己也背弃了他。

楚音察言观色,柔声道:「世子会出现在太原,实令楚音惊讶。这一年来,世子在江湖上的名声,倒是越来越响了。」

少年闻言,嗤地笑出声来:「什么名声?不外喝酒闹事斗鸡走狗成天找人打架的名声。我从不掩饰行踪,又有何好讶。」

他当然不掩饰行踪的。他游走江湖,天南地北,哪个地方不是稍待即走。暗流得到消息找来时,他已往下一处去了。他身为暗流继任人,要逃开自家的追踪自是易事。

「听闻最近世子与渭水七雄打上一场。七雄天南海北,意气而会,哪个不是独霸一方的豪杰。皇上与宝亲王爷闻讯皆焦虑挂心不已,下令急寻世子消息。」

少年想起京中之人,微微默然,好一会儿才道:「说谎前先打下草稿吧,宝亲王爷那张脸连我都看不出表情,你们还能知道什么!」

「表情是看不出,但宝亲王爷的关心,从来都是以行动直接表示的。」

「放心,他知道我死不了的。死了定会化厉鬼去找他。」少年不甚愉快地转开头,「楚音,区区在这还有事,见到我的消息,暂时不许转回京。」

「世子的事,可是与王谢二家相关的事?」楚音想到晚上所见,没想到众人都在寻找的世子,居然爬在自己阁楼外的树上。要说没吓一跳是不可能的,而且还一身风尘仆仆……想到这,再看看现在少年一身风采,心下怜惜更重。

你为旁人解忧,谁来为你解忧?

「要这样说也不错。不过,我现在才知道,祈世子居然在利用权势想得到谢家小姐……」

楚音闻言,噗哧一声笑出来:「因为那位祈世子在京中的名声太差了,小小年纪就知道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拿来当幌子正合用。」

少年斜睨了楚音一眼,笑嘻嘻道:「晚上王家少爷是要让你用天魔音迷惑谢峦么?」

「世子既然插手,自然该知道其中缘故。」楚音拨动琴弦,只用眼角余光瞄着少年,有意为难。

「这也难说,说不定我知道的缘故和你知道的缘故差很多。」少年不上钩。

「哦?」这次换楚音好奇了。

「滴水之恩都要涌泉以报,何况大小姐在雪夜里救了我一命。哈哈,豫让吞炭,程婴换子,我岂可让古人专美于前……」

楚音见少年说得慷慨激昂,无奈地摇了摇头:「楚音只见世子玩乐好奇之心远胜报恩之心。为人仆下,便这般有趣么?」

「仗义每多屠狗辈。」少年绷紧脸一脸严肃,「像区区这般仗义的人,怎么能不当一次屠狗辈试试呢。」

「自古侠女出风尘,世子是不是也要当次青楼名妓试试呢?」楚音为之气结。

「有趣的话也可以试试。」少年依然一脸严肃地研究,「据说我和红袖长得很像。」

没错,同胞双生,两个祸害!楚音无力地叹了口气,转移话题。

「太原近来很不平静,这边靠近边关,庆国兵力压境,目前形势混乱。王谢二府之争,虽是小事,但二府在太原皆算有势力,一旦发生问题,对边关十分不利。」

「哦。」少年一脸无趣地把玩着楚音的头发,抬头微笑,「楚音,好女孩莫谈这种无聊之事了。人生得意须尽欢……」

「世子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太原,今日又出现在观月楼,楚音认为,世子应是有为而来。」

「我是在路边险些被冻死时,被谢小姐捡回来,只是顾着小姐名节,对外说是二管事捡回来罢了。」少年耸了耸肩,「我伤得这么重,到现在都还没复原,能有什么作为。」

「冻死?」楚音倒不知有此一事,闻言心下一惊,握住他的手,果然双手冰冷,往火炉边烤了这么久也没见暖和多少,「楚音这里有些伤药……」

「真气被锁,光吃伤药也没用的,得等真气慢慢解开。」少年笑嘻嘻享受着美人玉手抚慰。

「可要楚音助您一臂之力?」

「不用。」少年懒懒地往后靠去,「我比较想知道,你为何肯帮王少爷?」

「王谢之间,我总得选一个帮忙,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嘛。」三番两次被拒绝,楚音自然也没好气,道:「你在谢府,正好来说,谢公子近来可有什么反常?」

「唉,我一介小小下人,哪能知道太多缘故。」少年见楚音故意为难,眨下眼,便是纯良无辜之状。楚音虽知他绝非纯良无辜之徒,亦觉不忍,忍不住咬着朱唇嗔道:「你啊,长大了还不知会害了多少女儿家……」

「不用长大。」少年笑嘻嘻地,伸出削瘦却有力的胳膊,将楚音拉入怀中,低声道:「你知道的,不用等长大……」

✦ ✦ ✦

第五章

从窗口小心看了看,再从门缝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凌晨松了口气,推开门往里走。脚才踏入门槛,便听到绳索抽动之声。少年哎呀一声,转眼间就这么头下脚上地被倒吊到屋梁下。

「哪个夭寿的……」凌晨在空中一荡一荡,不由大骂,骂声在看到人时止住了。

「小凌,你终于回来啦。」老麦从屋外走了进来,斜睨着倒吊在空中的少年,话说得牙痒痒的,「昨晚装醉留下,不知花魁的香闺可温暖不?待了一夜的你,可真是幸福得让兄弟们眼红啊。」

「我只是个小厮,哪来这福份。」凌晨急忙叫着屈,「楚小姐虽然把我留下来,可没说几句就有客人上门。小姐让我到下面柴房去等,一等就一个晚上!」

见众人还是怀疑的目光,少年一脸悲愤:「我在柴房睡了一个晚上啊,这种天气居然还有蚊虫,叮得我身上红一块紫一块。又冷又饿,睡得又不舒服,天亮去告辞,楚音小姐居然一脸惊讶地问我:你还没走啊?!——我真是何苦来哉啊我,早知如此,我打死都不会说要留下来的!」

三人面面相觑,过了会儿,老麦问安秀才:「你信不信他的话?」

安秀才摇头:「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安曰:尽信凌不如无凌!」

「无凌?你够狠。」老麦哈哈大笑。

「小凌说得好可怜啊。」管二同情道:「他真的这样过了一夜,我们还这样对他,不好吧?」

「前提是他真的过了这样的一夜!」老麦哼道:「你还真信了他。管二,你忘了你昨晚的事么?」

老麦这一提,管二马上想起,对小凌的同情心也马上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把揪住少年,定住他荡来荡去的身形:「小凌你好,把我骗得好厉害!什么绿浓让我们跟去观月楼。我昨晚去找她,她翻脸不认人,说没这回事,还嗔怒我们不该带你去青楼,教坏了你——天知到底是谁教坏了谁!」

少年被倒吊在空中半天,血都积到脑袋去,再被管二一阵乱摇,又是一夜睡眠不足,眼一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管二没看出来,还在抱怨。安秀才细心点,见凌晨半天没回嘴,仔细看了会儿,道:「小凌好像晕了?」

这话一说,老麦也注意到。三人都慌了,七手八脚将少年放了下来,又是给他抚胸拍背顺气的,又掐人中的,折腾半天,只差去请大夫时,少年晃悠悠地醒过来了。

「管二,你要相信我……」少年气若游丝,唇灰脸青,一脸悲凉交待后事的神情,吓得管二忙不迭地点头,「我信我信,我全相信你。小凌你不要有事啊!」

少年又用脆弱的眼神扫了老麦和安秀才一眼,安秀才忙握住他另一只手:「我也相信你没说谎。」

只剩下老麦了。老麦见三人都用催促的眼神看着自己,翻了个白眼,揉乱凌晨头发:「好了,我也相信你就是。」说着,看见少年松散开的衣领间一点红斑,咋舌道:「这个季节还真有蚊子啊。」

「可不是么,昨天一夜,我可受够罪了。」少年边说边随意拉好衣领,靠在床头,向管二道:「管二,走,我跟你一起去问绿浓,为什么翻脸不认人。哪能这样利用了我们又不认帐,太过分了!」

「不用不用不用。」管二忙摇头,「说来合该也是我不好,一急下将绿浓逼得太过了。她本是脸皮子薄的人,又当着那么多人,自是拉不下脸……唉,枉费她青眼相加,小凌你又给了我好机会,我还是浪费了它,我真混……」

他给自己找理由,越说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忍不住自艾自怨起来。

凌晨突然觉得有点心虚,咳了声:「管二,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帮你追到绿浓的。放心,有我当参谋,你一定会成功!」

「你?」管二看了他一眼,摇头叹气,「你先顾全你自己吧,唉。」

「……瞧不起年纪小的人,会遭报应的。」凌晨撇了撇嘴,真是好心被雷亲。当下跳过这个话题,转问道:「你们回来,王家公子没有为难你们吧?」

「有谢爷在,他自然不会当面为难。不过他对大小姐一定还不死心……真是扰人苍蝇一只,你可要看好大小姐。皇上选秀在即,姓王的故意非难,加上祈王府在后面兴风作浪,也不知这次能不能避得过。」安秀才长吁短叹的,生怕大小姐这朵鲜花插到牛粪上去。

「祈王府啊……」凌晨摸摸鼻子,「果然是伤脑筋的……其实王少爷长得的确也是一表人材……」

「可是一肚子坏水,横行霸道!谁愿意把自家的妹子许给这样的人。」管二见小凌居然在为王裴说话,怒发冲冠,「小凌你是不是头壳坏去了?!」

凌晨哈了声,不敢接口,瞧瞧老麦:「老麦,你怎么都不说话?」

老麦一怔,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笑道:「我在想,小凌啊,你的精神真不错,看来一点也不像一夜没睡好刚刚晕过去的人……」

✦ ✦ ✦

「小凌,你又淘气了。」
「小凌,你这次又惹了谁了?金总管还是李叔?」
「小凌,可怜见的,你就这张脸还能见人,现在却变成这样。」
「小凌……」

一路走来,莺声燕语无数,有软语温存的,有数落调笑的,皆带着关心之意。凌晨笑眯了眼,全不在意自己一张脸像打翻五色盘般精彩,反而变本加厉地见到美人就招呼,换来更多的惊呼与关怀——自然,也少不得那些素来瞧他不顺眼的人的白眼。

进入院子,谢瑾已用过早膳,正在廊下散步消食。见到凌晨之脸,又骇又笑,颦眉道:「小凌,你怎么伤成这样,也没人来跟我说声。」

「这伤是早上才出现的。」凌晨瘪笑着,想一语带过负伤原因,「大小姐这么早就打扮整齐,要去兴安寺烧香么?」

「嗯。今天是佛诞之日。」瑾儿瞧了会儿他的脸,估量他不会说,也就作罢,道:「你昨天也去了观月楼?」

「嗯。」凌晨漫应了声,不再开口。

「如何?」瑾儿见他神色,虽知不会有好答案,还是再问了次。

「大小姐,你真的决定了?」凌晨一脸不悦。

「下决定的,并不是我啊。」瑾儿轻声笑了起来,「这件事,没有谁能单独下决定的。」

凌晨闷闷地撇着唇:「那你去烧香请菩萨保佑一切顺利吧,我去万花楼看杂耍去了。」

「你这张脸……你确定是去杂耍而不是被人看么。」瑾儿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哼哼。」少年不悦地鼓起了脸。

✦ ✦ ✦

四人抬的轿子在街上走着,前后跟着两个护院,轿子一边是侍女红绡,后面还跟着两位提着篮子的婆子。谢府一行人从兴安寺烧完香,正要回府,不料半路上,突然有人挡道。

「耶,这不是谢大小姐的芳驾么?」挡轿之人一脸嘻哈,斜带着太岁帽,笑道:「不对不对,再过不久就该叫声大嫂了。大嫂请恕小弟失言之罪~」

红绡叱道:「哪来无礼登徒子,大庭广众下,敢挡我家小姐轿子!」

那人见了红绡,眼睛一亮,笑道:「也是小美人一个,将来我这大哥娶了你家小姐,你便也从了我吧,正好一人一室,岂不快活。」

红绡又羞又气,俏脸发白,示意轿夫们抬轿绕过去,不理这浑人。却被那人挡来挡去,时时嘴上吃几句豆腐,气得直跺脚。正想让护院来解决这人,却见他好端端地,突然便摔了个五体投地狗啃泥。

这一变故出入意料,红绡见那人摔在地上的狼狈相,也不管他是怎么摔的,掩唇直笑。周围路人也跟着哄堂大笑。男子涨红了脸,怒道:「是谁,是谁把核桃……」

「核桃核桃我的核桃……」他这边骂着,那边街头也有人在叫着,「不要乱滚乱跑让开让开……啊,找到了!」

青衣小帽的少年一把抓住男子足边绊倒他的罪魁祸首——核桃,笑道:「你真能跑,你真能溜,不过你再能跑再能溜,也逃不开区区的手掌心啦……嗯,你坐在地上干嘛?摔倒了吗?那我拉你一把,来。」

男子看着少年伸出的手,还有完全不知发生何事的灿烂笑容,脸色越来越黑,怒从心头起,吼道:「来人啊!把这不长眼的小子给少爷乱棍打一顿!」

一声令下,两旁顿时涌出一批黑衣短打、结实精悍的男子,正是王家三少爷身边闻名的十二虎。红绡吓了一跳,看看己方人数,心下大是不安。少年也吓了一跳,跳开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见你摔了,好心要扶你,你倒恩将仇报……」

「你以为本少爷是怎么摔的!」男子气得越发不打一处。围过来的王家十二虎里,有一人嘿笑了声,「果然是这小子!正好新债老债一起算!」

少年早看出围来的王家数虎里正有那日观月楼外被安秀才暴打之人,闻言只是叫苦,干笑道:「这位兄弟,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说着,眼珠子转了转,终于见到一旁轿子与红绡,忙一把跳了过去,大喜道:「何况王大少爷不正想娶我家小姐么,如果得成好事,王谢二府就是亲家了。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红绡在旁皱眉,伸手掐了少年一把:「小凌,你在胡说什么!」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嘛哈哈哈哈……」凌晨干巴巴笑着,头靠过去,小声道:「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王家三少爷有备而来,这么多人,我们才两个护院。不拖到谢爷知道过来,你们说不定会被他拖入王府,生米做成熟饭……」

话没说完,又被红绡掐了下。红绡虽知凌晨多半在唬人,但想到刚才王三少说的话——小姐没事,自己可不能担保也没事。打了个寒颤,红绡闭嘴任少年去胡说。

「你倒提醒了我。」王三少在手下的扶持下,终于站起身来,一脸邪谑笑意,「如果成了亲家,本少爷还真不好对你怎样。所以,要打就要趁现在对吧!」

「不是这样说的吧,区区哪知在那么远的街头掉了一粒核桃,居然会绊到你老人家。这核桃真是罪该万死难辞其咎!区区绝不偏袒,要杀要砍要剁要吃,全由三少爷了!」凌晨一脸牺牲地递上手中的纸袋。

「你把王爷当成什么了!」王三少旁边那黑衣人见王三少勃然大怒的脸色,忙一掌拍开纸袋。不料纸袋居然破开,一阵红色烟雾升起,王三少防范不及,吸入了点,阿嚏阿嚏,顿时眼泪鼻涕一起流,糊了一脸。他身旁的虎卫也遭了殃,跟着喷嚏打个不停。

凌晨早就以袖掩面后退,见状吐了吐舌头:「区区好像忘了说,区区喜欢核桃沾着辣椒粉吃……现在说应该还不晚吧~」边说边扯着红绡,示意轿夫们快点抬轿走人。

「蠢材!」王三少气急败坏赏了那个帮倒忙的虎卫一巴掌,怒道:「还不快追!老子今天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是是。」黑衣虎卫要追,但眼前泪水模糊看不清路,地上又横七竖八滚了不少被打下来的核桃,不小心一脚踩上,又绊倒了几人,爬起身后,个个怒发冲冠,发誓捉到那小子,定要抽筋剥皮。

王家十二虎的名号到底不是白叫的,一地核桃虽让他们乱了套,但谢家这边,四人抬着轿子跑,速度大小不一,跑得不快,没几下,又被王家虎卫们寻到了。眼见快被追上,凌晨看下左右,忽然对轿夫道:「别往右边,跟我来!」

往右边是回谢府之路。轿夫们不理少年之话,依旧往右。少年眉一沉,一手握住轿杆,生生顿住轿子冲力,喝道:「跟我来!」

他这一声大喝,轿夫们心中齐齐一惊,险些摔下轿子。正不知所措,轿内,谢瑾轻声道:「按小凌说的去做吧。」

有了小姐的命令,众轿夫忙跟着凌晨走。凌晨直走片刻,向左边弯去,小街小巷里让大家晕头转向地七弯八转。轿夫回头,见离谢府越来越远,却还没摆脱王家虎卫,不由心下叫苦,怨小姐不该听这惹事小子的话。却见凌晨停下脚步,眉开眼笑地高声叫道:「王少爷,又见面了,稀客稀客。」

前方一人鲜衣怒马,被侍卫们簇拥着的,正是王裴。他正从茶楼里出来,见少年带着顶轿子气喘吁吁地向自己招呼什么稀客,不由哑然。

轿夫们一路扛奔,此时再也撑不住,一见少年停下身,便也将轿子落了地。红绡捂着腰俏脸惨白,而那些婆子们,早在王三少生事时便已悄悄离开,没遭这池鱼之殃。

王裴见这一群伤兵残将,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见后面大呼小叫追来的,正是自己三弟及他的虎卫。

这下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王裴马上铁青了脸:「三弟,大街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给我站好!」

王三少哪知追着追着会追到自家大哥眼皮下,普天下的弟弟们总是怕大哥大姐的。他缩了缩脖子,马上依言站到一边去:「大哥,你不知这小子……」

「你闭嘴,你不惹事,谁来惹你!大街上追着瑾儿小姐的轿子跑!传出去,我们王家面子往哪里搁,你还有理!」

王三少见大哥似乎误会自己要和他抢谢瑾,心下觉得冤极了。说了声「可是」后,见大哥脸色越发铁青,便也不敢再开口,回去慢慢解释给大哥听再说。

狠狠瞪了凌晨一眼,心下有点疑惑,这小子怎么知道大哥这个时候会在这里——不然哪有这么巧合,不往谢府,满街乱跑,跑着跑着就会撞上。

王裴见王三少不再开口,这才脸色稍霁,向轿子拱了拱手,笑道:「瑾儿小姐受惊了,今日难得风和日丽,又喜遇佳人。良辰美景俱全,不知瑾儿小姐可愿赏光,与王某把臂共游?」

红绡闻言,瞪了凌晨一眼——才脱龙潭,又入虎穴。跑来这里与被王三少追上有何差别,不过又多了一只狼罢了。

凌晨扮了个鬼脸,轿内,谢瑾出人意料地道:「也好,瑾亦有话想说与王公子。」

轿外数人,除了凌晨,包括提出邀约的王裴,都齐齐一怔。王裴上下打量了轿子,有些酸道:「平时每要邀约谢兄,他总说牵挂家中幼妹,要早回去。我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怎么今日瑾儿小姐却不在意长兄的挂念了?」

「如果介意瑾家中长兄挂记,王公子便不该约请瑾了。」谢瑾在轿内淡然道:「我们兄妹幼失怙恃,相依为命,何尝又不羡慕王公子家中高堂福寿双全。」

王裴想起谢府之败与自家父亲脱不了多少关系,当下也闭口不语。

瑾儿掀开轿帘,下了轿,在红绡和护院们讶异担忧的目光中,轻声道:「红绡,我与王公子有话要说,你们先回去吧。小凌留下陪我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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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江边,站着三人。少女紧了紧身上的雪白狐裘,低眉看自己鼻息吐纳凝成白雾,招之不来,散之不去。青衣少年靠在一株梅树下,缩着脖子,又是呵气又是跺脚,不时眯眼打量那两人什么时候才能说完话,他好回去烤火炉。

鲜艳衣色的公子爷虽也冷得发抖,但在美人面前,还是要保持最基本形象的,当下勉强抬起头,却被风灌入脖子,一个激灵,又低下头来,笑道:「瑾儿小姐摒退左右孤身陪本公子来此,难道终于体会本公子一片苦心了么,也不怕明日传出什么不利小姐清白的流言蜚语?」

谢瑾不语,只是看着水面已经融解开来的浮冰。冰封了一个冬季,终于到融解的时刻了。

浮生亦似水底冰,日夜东流人不知呵。她静静地笑了起来,纤薄苍白的唇角,一抹笑容,如树上的梅花一般,秀丽、精致、清冷。

王裴看着她的笑,不由怔住了,恍恍惚惚心下一阵绞痛,尽数化为叹息。

「这次选秀的机会,你是不会放弃了?」谢瑾的声音轻悠悠的,不仔细捕捉,便要飘散在风中。

「我看不出我有放弃的必要。」王裴咬咬牙,目中光芒百转千回,却不肯直视谢瑾。

「你知道,娶了我,也是没用的。强求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注意你,其实,只是在为难自己。」

王裴直直看着她,眸中泛起凄厉之色:「就算如此,我也要试!什么都不做,便让自己抱憾终身,这种人生毫无意义!」

「哪怕会伤到他人?」谢瑾避开他的眼光,幽幽叹息。过了会儿,抬起头来,欲说还休之时,树下倚着的少年突然大叫一声:「不好,趴下!」一边说,一边猛地扑了过来,将王裴推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树丛中,自己也搂住谢瑾,不知身形怎么地,一下子便也离开原地。

风声呼啸,夹杂在风声中的利箭同时射入地面。若王裴他们还站在原地,早已负伤。

王裴脸色大变,想破口大骂,却被松开谢瑾的少年捂住嘴,示意他别开口。他这才想到,为了与谢瑾私谈,他也摒退了自己随身护卫,此时只剩单身一人。不由脸色再变,后悔自己掉以轻心,一人跟着谢瑾一起走——但瞧谢瑾与少年的神色,却又不似与偷袭之人是一路……

江畔卷起刺骨般寒冷的厉风,王裴被凌晨推倒摔落之处,正是附近唯一有矮树丛掩挡的地方。此时风刮在身上,更多了重肃重杀气,刺入骨髓,令人全身发颤,似乎四面八方尽是杀机,寸步难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裴尖声问着。

「刺客!」少年回答得言简意赅,嘻皮笑脸的程度与往日一般讨嫌,「为了让你们同患难有了解对方机会而出现的刺客!」

谢瑾与王裴见了他这笑容,不知为何,心下都是一松。瑾儿皱眉瞠道:「你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开玩笑难道要哭么?我哭他们肯走我马上去唱五子哭墓给他们听。」少年笑嘻嘻地两手按住眼皮往下一拉,硬生生将一张漂亮的脸变成哭丧脸,谢瑾被逼得忍俊不禁,王裴也跟着笑出声来。

凌晨见二人不再紧张,这才放松下来,只觉胸口一阵郁闷。王谢二人自然看不出来,他方才推开王裴,用的是擒鹤手的手法,将他扔入乔木后;而带着谢瑾离开,却是用百步千踪。他真气被锁阳功锁住,这月余来,仅恢复部分。刚才情急下出手,兼为震慑对手,刻意施展绝学,皆是强提真气。对方此时大概正为不知自己底细而惊讶,不敢胡乱出手。但这招「瞒天过海」能用多久却不知。一旦被识破,他就要当黔驴技穷的那只驴了。想到这,脸色一阵扭曲,呸呸两声,后悔起在楚音那里时,没拐一些伤药来吃。

带着两个不会武功的门外汉,周围除了这丛树,没什么好隐藏身形的地方,想逃也逃不了。至于一旁的水路——凌晨斜眼看了下水面上的浮冰,打了个寒颤的同时,果断放弃。

「对方到底是谁派来的?」王裴不耐这种孤冷的安静,舔了舔唇,不知是在问他二人还是自言自语。

谢瑾皱眉看着地上那两箭的痕迹,回忆之前是谁站在那儿的。过了会儿,叹道:「他果然已经行动了。」

「谁?你知道是谁?」王裴瞪着瑾儿。

「看来,真的不能再拖下去。」谢瑾听若无闻,淡淡苦笑。见王还想追问下去的表情,颦眉道:「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你是说……」王裴虽非七窍玲珑之心,到底也不是愚笨之人。心下念头转了转,涩然道:「是谢峦?」

凌晨与谢瑾都默然不语,王裴一阵凄厉惨笑,道:「好,很好,还没娶亲就得罪了大舅子,看来我与你,还真是有缘无份!」

「都这种时候了!」凌晨嘀咕了声,正想阻止,发现惨笑也有惨笑的好处。刚才起了疑心,正要过来的刺客们,被那笑声一惊,又掩入黑暗中,「王公子,你笑声效果真不错,不如再多笑几声,看能不能将人吓跑~」

王裴双眸赤红,瞪着凌晨,大有一把要掐过去的神色。凌晨吐了吐舌头,转过头一边从怀里掏东西边道:「大小姐,你带王公子先走,往东边走,进入平安巷后往南边绕回谢府。一路走,千万不能停下。我来绊住他们。」

「小凌你一人没问题?」谢瑾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少年。

「放心,若论逃命,区区绝对很拿手。你们先走,我没有后顾之忧,才好逃啊。」一边说一边忙碌地在地上摆布着什么,末了抬头一笑,「好了快走了,该解决的事就别再拖下去,再拖下去大家都得一起玩完。」

听出凌晨话里之意,谢瑾咬咬牙,点了下头:「小凌,记住,别让我抱憾终身。你要出事,我不会感念你的,我会过得让你做鬼也不安宁!」

凌晨咋了下舌:「好可怕好可怕。不过区区要死也只能死在美人手下。大小姐你放心便是,去去,快走。」

谢瑾跺了下脚。她素来心志坚定,决定好也就不拖拉,转身便走。王裴此时已冷静下来,见凌晨欲舍己救人,心下一阵感动,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王裴今日承了你的情,保重。」

「好说。」凌晨嘿嘿笑着,自语道:「某年某月某日,王公子人情债一笔,我记下了哟~」

看到凌晨那副债主奸商神色,王裴突然有点后悔刚才多事说了那句话。还来不及反悔,那边谢瑾已回身道:「还不快走。」

王裴和谢瑾一离开乔木的掩护,远处便有两枚弩箭射来。二人没有回头,迳自往前跑。凌晨啧了声,袖子里飞出的天蚕丝,不知何时已绑上块石头。石头越过二箭后,凌晨手握天蚕丝力道一引,石头卷回,在第二枚箭身上绕了一圈,勾住第二枚箭后,顺便击坠第一枚箭。

眼见二箭失效,又是一连串连环箭影。

凌晨吸了口气,唇角带笑,脸色却有些发白。他不敢动用真气,只能使用巧劲,借用石头的力道来操纵天蚕丝。天蚕丝并不是他的称手武器,带着不过为了方便,这一阵箭雨,漏了一枚便会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闭上眼,将映在眼帘上的残影做最后的评估路线后,石头再次旋转飞去,横向撞倒三枚后,撞在树枝上,借力弹回,又以奇妙的弧度撞倒五枚。

叮叮铛铛一阵乱响,石头在天蚕丝的操纵下凌空飞舞,可惜撞到第十七枚箭时,石上的力道终于衰弱,虽已撞向第十八箭,却无法阻止箭势的去向。

手指一弹,掌心里早已准备好的石子飞了出去。石头上的力道并不强,只是一粒弹着一粒,力道依序叠进,后发先至不断打在箭杆上,最后那枚箭终究还是一偏,坠落在地。

「侥幸,侥幸~」嘿笑两声,回头见王裴与谢瑾已跑出箭程范围之外,这才轻松站起身来,向同时走出阴影的十来位男子打招呼道:「各位不是中原人吧,连中原人见面要先报上名号再打的风俗都不懂,难怪是化外蛮夷之地~」

那几人眼神一缩,他们都是汉装打扮,自认从外表上不易识别。对少年一眼便看出他们身份而讶异不已,只道中原人当真要先报上名号。为首那人哼了声,用僵硬的汉语道:「胡说八道。」

「原来有个会说话的,那太好了,区区还担心需要比手划脚,太难看了。」凌晨眉开眼笑,「那我来跟你说,你们与谢爷的合作告吹了,因为他只让你们对付王裴是吧,而你们刚才要伤害的,是他最宠爱的妹妹。」

为首之人神色不变:「我们知道。」

「你们知道……」少年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与虎谋皮就是这样啊,看来你们不但要杀王裴,还想抓大小姐为质……这样区区就没有必要手下留情了。」

「手下留情?你?」大汉们看着单薄的少年,哈哈大笑。

「其实区区真的很不喜欢手下留情这句话啊。」喃喃自语着,少年伸手,「来,你们上吧,瞧你们来者是客,我给你们先出手的机会。」

少年说话时,周身一派气若沉渊的豪迈之气,倨傲的神色,分明是见惯了大场面后才有的傲慢。众大汉不再笑,想起中原传说中,妇孺僧尼这几种人行走江湖,多半有其过人技艺。或者这少年便是其中之一,当下不敢大意。

试探性地向少年挥出弯刀,少年一退,刀气险之又险地从胸前划过,差之毫厘,未伤到他。出刀之人见一击不中,忙向后退去,怕被凌晨趁机出手,却见凌晨只是笑嘻嘻的,并不出手。

双方对峙片刻,这次是三人一起出刀,凌晨身子略弯,肩膀一塌,足下丁步转为八步,单手在右边之人刀柄上借力一抬,三刀铿然相撞,极为巧妙地避开三刀来袭。三人一惊,再度退了回去。

首领之人见凌晨手法眼光皆极厉害,却不曾出手反击。心下念头一转,便明白过来,冷笑道:「绣花枕头。」猜出少年不是内力修行不足,就是身上带伤,无法与众人抵抗,才不肯出手。

「绣花枕头至少外表也很漂亮啊。」见大汉似已看出自己的虚张声势,下令众人一起围攻。凌晨笑嘻嘻左手一招,枯草丛中,突然绷出几道线。那线细得肉眼几乎瞧不见,众人又围攻心切,没注意脚上。被线一绊,有几人站立不稳摔了下来。

凌晨趁机左手东缠西绕,顿时将摔倒的三人用天蚕丝捆成五花大绑。天蚕丝细归细,却极坚韧,大汉们被缚起先还笑少年见识短,以为这线能绑住自己。不料一挣之下,丝线如刀割入肉里,鲜血淋淋却无法挣开,始知上当。

凌晨只来得及将三人捆住,没机会下手,身旁已有弯刀袭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众人心下有了提防,这天蚕丝就起不了用途。凌晨只得急急避开,身子向后一翻,凌空一个倒卷,退开二尺,还是避不开所有弯刀,背上一凉,已有一处衣服被割开。

「长长一根天蚕丝,为了你们而切成两截,加上区区这身衣服……唉,能不能找你们主子去索赔呢?」少年身形急避,有些踉跄,嘴上说话依然不饶人,却难掩气息粗乱。

「多嘴,黄泉下去找。」首领之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多人还困不住少年。少年内力虽不高,身手却滑溜老成,他成心阻止众人追王谢二人,想摆脱一时也是无法摆脱的。心下火起,弯刀更见锋利。削劈勾拐,尽显奇门兵器之利。同时以匈奴语道:「承建包左,文彩包右,上下合攻。」

他这一声令下,众大汉都围了上来,前后包围将少年团团困住,已下定决心先杀了少年再去追杀王谢二人。

「原来你家主子已经死了先在黄泉等着……真可怜。」凌晨见众人合围而上,自己能移动的地方越来越少,不由也脸色微变,嘴上却不肯饶人。见前后左右攻势皆凶狠,勉强避开左右攻势,前后却已避不开。刀气双交袭来,虽未接实,但背后受此重创,「哇」了声,一口鲜血顿时喷出。

「小子,可怜是你。」首领之人见终于伤了这少年,停下他游移的脚步,心下大喜。手中弯刀飞旋,一招「弯刀无恨」,配合着下属们的狂暴刀势,天上似闪过百千道银月。

千江有水千江月,无数的月影遮住所有前后之路,欲将少年斩成乱泥。

生死关头,少年却笑了,笑得一脸若无其事。

千江月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圆月虽明,怎及天覆万物。

清霜拂夜,月逝冰天。透明的剑光来去虚无,剑刃在月华辉映下,七彩迸射,耀花所有人的心和眼。

一瞬间,天地尽是七彩剥芒,没有一人动弹得了,眼睁睁看着七彩光华迸散出血色狂花。

倒下前的最后一刻,那首领喃喃道:「霜月天……原来……是……」

透明的剑光再次收起,少年想笑,却已不支,单膝跪倒,双手撑在地面,险些整个人也趴在地上了。他身上,五道弯刀飞旋时切开的伤口,正汩汩流血。

「为了将你们聚在一起,区区牺牲还真大。」龇牙咧嘴,不住抽着冷气,漂亮的脸扭曲成狰狞状态,少年毫无保持形象的自觉,难掩目中得意之色。他的真气,只够使用一次「天覆万物」,如果还有漏网之鱼,此时完蛋的就会是他了。幸好,他的算计,目前还没出什么差错,「真气被锁还能一人独斗十五人……」

得意的话语笑到一半,少年脸色大变,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惨变。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只有十人,加上林里三人,另外两人呢?

想到王谢二人,凌晨脸色再变,心跳几乎停止。九州聚铁,真要功亏一篑?

虽知现在追上去有可能来不及,少年还是拔足狂奔,脸色铁青。不论是成是败,都要去面对自己铸下的后果。哪怕——赶上去,见到的可能只是王谢二人的尸体。

金乌西坠,残阳如血。不详的色彩冰冻少年火热之心。一路上的断枝残草以及血迹,再再证明了,漏网的二人,已追上王谢二人。

后悔和自责的心情填满了凌晨素来嘻笑无忌的思绪。

太过自大,认为有自己在,就可以掌握一切,却不想,自己现在,也只不过是个半残的废人。

果然,是被大家宠得太过没有分寸了么!

但是,为什么要以鲜血来洗刷自己的愚蠢。

咬紧牙关,远远的,终于见到了,白色的披风和鲜红的鹤氅。掩在路旁的树杆上。

狂奔的汗水迷住了眼,不知无法看清,还是不敢看清。脚步顿住,全身乏力。

「小凌(凌晨)你没事吧?」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不及接住倒下的少年,只来得及扶住他,「你伤得好重。」

紧紧握住两人的手,任性的少年尝到如释重负的狂喜:「你们也没事?」

劫后重逢,加上曾经是自己的责任,连王裴看起来也善良了点。

「别说话了。」瑾儿见凌晨身上伤痕累累,衣服破碎,不由眼圈一红,「我们不该留下你一人的,伤成这样……」

「这些都是外伤,没事的。」凌晨最怕见到女人哭,忙软语哄道:「我这不是还能跑能逃能说话儿么……你千万别哭啊。」

「能跑能跳,不代表不痛。你明明比我还小的,不该是由你来保护我。」瑾儿眨了眨眼,努力咽回眼角的泪光,与王裴一起将凌晨扶到一旁大石坐下,正要解下自己雪白的狐裘披风,王裴已先一步将自己的鹤氅给凌晨披上。

凌晨与瑾儿看了他一眼,他咳嗽了声,有些不自在地转开头:「你病倒了你哥又要烦恼了。」

瑾儿低头一笑,没拒绝他的好意,伸手将自己衣袖上干净的布料撕成碎布,为凌晨包扎止血。

凌晨见瑾儿脸色不好,忙道:「大小姐别包了,你不是不能见血么。」

「没关系!」瑾儿按下他,不让他乱动,「都十年了,已经没关系了。」

松了口气后,终于能冷静想事情。凌晨眼珠子转了转,见远处似乎躺着两个人,不由皱眉:「那二人?」

瑾儿回头瞧了眼,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突然追上我们,王公子想跟他们拼,让我先走……」

凌晨听到这,看了王裴一眼,只见他白玉般的脸上多了些伤痕与乌青,给自己披上的鹤氅,也破损了好几处。可怜他一向放纵惯了,怕是第一次跟人打成这样。

王裴见凌晨看向自己,忙转开身子,不让他看自己的狼狈相。

「——后来也不知怎么地,这两人突然就倒下了。我跟王公子正犹豫要怎么办,你就回来了。」

「突然倒下?」凌晨眉一动,等瑾儿一包扎完,就跑到那二人处,一探鼻息,早已气息全无。翻开他们的身子,检查了一番,二人后领大椎穴上微有红肿,大抵被人打中这死穴。看看附近地面,并没什么显眼的暗器,很有可能下手之人只是随手捡了石头扔的,此时混入地面碎石,找到也没用。

这样一来,根本查不到暗中之人的身份。凌晨却似心有所悟地叹了口气,放下手,站起身:「好了,我们快走吧,今天真是多灾多难啊。」

✦ ✦ ✦

第六章

积雪消融,院子角落里,渐渐探出一二绿意。难得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谢峦办完事回府,见时间还早,换了一袭松软的袍子,裹着貂裘披风,握着本书,在院子里竟日微吟长短句。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读到这,他抬头看着梅花,不觉有些怔了。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不知该从何处解起。

「谢爷是在想我么?」清脆的声音笑嘻嘻打破安静,「不然干嘛看着梅花发呆?」

谢峦叹了口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哪天你能懂规矩了,老李大概做梦都会吓醒过来。」说完回过头。

「有那么夸张么?区区一向都很守礼啊,李叔没那么脆弱经不起吓的。」少年不改跳脱本性,一下子就蹭到梅枝上去坐着,指着自己笑眯眯道:「一枝春雪冻梅花来喽。」

如此厚脸皮的人物,谢峦确是前所未见叹为观止:「那你现在来有何事?」

「怕谢爷对区区相思日长啊~」见谢峦脸上已有不悦之色,只得吐吐舌头,正色道:「其实是为了……没事真的不能来么?」

谢峦只觉这小孩子真是不受教,偏又有丝怀念的感觉,让他狠不下心硬不下脸:「你没事就陪瑾儿去吧,毕竟除了陪瑾儿,你也没什么一技之长吧。」

「难说,难说~」少年双脚在空中晃着,歪歪斜斜地将身子靠在树枝上。谢峦很怕他又这么直接摔下树来,内心却又有股恶意,想弄断那树杆,好看少年灰头土脸。却听少年道:「区区也是有一技之长的,比如区区过目不忘,精于算计,谢爷放在北鸿院的那批火药,区区就可以帮你盘点清楚。」

谢峦脸色微变:「什么火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懂啊,只不过前几天夜里经过北鸿院时,看到有人趁夜在搬东西。区区是个好奇之人,自然跟上了。爷,区区不只是精于计算,而且力气也不小,绝不下于一般大人,比那些护院更能让别人不多加注意哦~搬些箱子对区区而言,易如反掌。再说这种生意,赚的钱多,只要爷让区区去帮忙,区区绝对不会去告密的。」

谢峦看着少年半晌,无法从他笑嘻嘻的神色里看出他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是威胁还是利欲攻心。将杀机缓缓压下,谢峦吸口气:「你到底想如何?」

「应该说,你到底想如何才是。」少年还是一脸无赖笑意,目中却另有一种神采飞扬,与谢峦初见到他时的违和感一般。他不适合这种青衫朴素的打扮,生来便应是人中龙凤,倨傲而华贵,「你真想与庆国合作,灭了中原么?」

谢峦微微一笑,一惯的平和温文,带了点叹息:「有那种奸佞受宠的皇帝,躲得过这次,难免还会有十次,一了百了的话,何尝不是好事。」

「……对你来说,只有你想保护的人,才是人命么?」

谢峦淡淡一笑,放下手中书卷:「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又无权无势之人,你说,我要拿什么来保护家人?」

少年也开始叹气了:「话不是这么说的……唉唉,真是让区区也无从说起的一笔乱帐啊!」说到这,少年伤脑筋地抱着脑袋哀叫,明明是好像很危险的叛国通敌大事,现在看来却像个笑话,「大小姐,还是你来说吧……区区真的说不下去了。」

「瑾儿?」谢峦一讶,一身冷厉气氛尽敛,回过头,果然见到少女一身粉色装扮,披着白色的披风,站在月门外。

「大哥。」瑾儿唤了声后,顺便瞪了凌晨一眼,气他出卖了自己。

谢峦冷静下来,见两人眉目传情,心下又是一阵烦躁:「你们想干什么?」

同时想到瑾儿只怕也知道了自己与庆国往来之事,更是烦闷。

「大哥,你喜欢我。」少女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苍白的小脸微微一红,「是吗?」

意料中的问题没出现,非意料的问题却出现了。

隐秘的情怀被揭破,再加上有凌晨在场,谢峦只觉一阵狼狈,正想断然否认。但见到瑾儿微颦的眉,突然觉得,否认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错,我是喜欢你,超出兄妹正常的喜欢。」

说出的话语,伴着释放后的轻松。谢峦闭上眼。

瑾儿轻轻吐了口气:「大哥喜欢我,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吧?从我陪你爬树,摘花,摔下树的时候吧?」

「没错。我永远记得,你摔下树,我急忙奔过去时,你故意闭气,然后睁开眼睛吓我。」谢峦苦笑,「结果我打了你一顿,你不哭,听到我不想理你时,却哭了……你从小就这么倔强任性……」

「大哥,你会打女孩子么?」

谢峦一怔。他虽然一向温文有礼,从不暴力对人。但关心之下,或有失控也是常事,瑾儿为何这样问?

「大哥,我一向体弱多病,能跟你一起爬树么?」瑾儿又一问。

谢峦又是一怔,他记得瑾儿的身体在家破前是很好的,只是家破后,生了一场大病,才变成现在这多病的身子。

「大哥,我与你差了十岁,纵然与你一起爬树,你一个十五岁的人,会看不出五岁孩子装晕的把戏么?」瑾儿问了第三问。

瑾儿天性聪颖……谢峦给自己找了无数的理由,不想去面对这些问题后面真正的答案。

「因为,跟你一起玩的,从来都不是我啊。」瑾儿低低叹息。

「不是你……」谢峦呆呆地重复着。

「那个人,是与你青梅竹马,但那人的父亲,却逼败了我们家。你过度激动下,大病一场,醒来后,便彻底决绝地忘了那人,将与那人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记忆,都转到我身上来。」

目光闪动了下,谢峦抚着脑门:「大病?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病你应该记得吧。李叔抱着你,跑了好多家医馆求大夫……只是,就与那人一样,你以为,这也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大哥,你真的不记得你那场病的痛苦了么?」

谢峦表情木然不语。

「那时怕刺激到大哥,虽然发现大哥认错人,大家却也不敢挑明,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时间久了,连瑾儿都要以为,瑾儿当初是没有病的,跟大哥天天玩在一起的,大哥喜欢的,真的是瑾儿……」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时的她,也不过五六岁的年龄罢了。

谢峦呆呆地看着瑾儿。他一向不是激烈的人,但对于自己对瑾儿说的,颠覆了他前半生的事,却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平淡了,为什么一点激动愤怒的感觉都没有?

那些曾经出现的景象,我一直以为是梦。可是,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我已经看不清了。这样的人生,到底是不是笑话?

——或者,其实早就知道,这些事是真的,只在等着,有人来揭破这个虚假的梦……

逼败谢府的,是王府。

王家与他同辈的,只有男孩,没有女孩,他是知道的。

王家最有可能的……

难道,才解开了乱伦的痛苦,又要陷入背德的漩涡了?!谢峦悲凉的心中,突然涌现一丝啼笑皆非。

瑾儿瞧谢峦脸色一变再变,轻声道:「大哥你这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出几分事实了……」

「我什么都没猜到!」谢峦断然说着,「既然是场误会,解开便好。少小时的童言稚语,哪能当真!」

「若不当真,你会喜欢上大小姐,而痛苦这么久么?」安静了半天的凌晨终于跳下树来,「不要一说到小孩子的话就说当不得真,年纪小便是一切的借口么?年纪小不代表承诺不真诚,不代表不懂得感情!」

谢峦被他推得退了一步:「我……」

「还是你发现对方是男的?」凌晨用力鼓掌,「好,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那我支持你!比一下当然还是瑾儿好……」说到这,被少女在一旁掐了一把——不帮忙也别添乱!

「他……给我点消化的时间。」谢峦又退了一步,伸手揉了揉眉心,冷静说着。面对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他还能保持清醒,少年不由也对他刮目相看——毕竟,没几人能在知道自己原来喜欢错人,该喜欢的,是那个一直与他作对、被他认为是情敌的男人时,还能保持正常的思索。

其实,小时候的感情,或者是引子,但未必要连累现在的生活。时间下,什么都会过去……

谢峦如此想着,抬头看了眼凌晨,前因后果想一想,叹了口气——这话真是自欺欺人得紧。

「瑾儿,小凌总出现在我周围,是你示意的吧?想提醒我关于某些事的记忆?」谢峦淡淡问着。

少女没有否认,羞怯一笑:「因为我觉得,他很像。」

那种轻佻又无礼,带了几分任性的态度,的确有点像王裴,还是小了十来岁的王裴。

谢峦为自己的眼光而郁闷,为什么当初会喜欢上那样的人呢?

「好,提醒我记起这件事后,你们又想如何?王裴喜欢瑾儿才有此祸,难道我记起我曾经喜欢过他,祸就会没了?」谢峦还是神智清醒地算计现实问题。

「大哥,你怎么还会认为他喜欢的是我呢?」瑾儿抚着头,「他三番五次在追的,不就是你么?」

是这样么?谢峦有点想不起来,眨了眨眼。

他与王裴是怎么交恶的呢?

依稀是很久前,几乎被遗忘了的第一次见面。王裴的确曾经兴冲冲地扑到自己身上,被自己一脸惊讶地拒绝了。后来王裴一直亲昵地对着他,只是他提防着蛇鼠一窝,只怕另有什么算计,一直敷衍了事。慢慢地,王裴发现了自己对瑾儿专注的目光……

是了,与王裴的交恶,是从王裴调笑性地问自己,这么喜欢瑾儿,舍不得将她嫁了要怎么办。自己只是惆怅一叹……从那之后,他便口口声声非要得到瑾儿。

「他想把我弄走,也是讨厌我一直妨碍他勾引你的……」瑾儿抿嘴一笑,说到这,外面不知什么人扔进一块大石头,「嘭」地一声溅起积雪,「——好吧,不是勾引,是提醒。」

瑾儿羞怯的笑容不变,眼神幽幽:「提醒他才是大哥的正室夫人……」

这次扔进来的石头比之前的更大块。凌晨手快,将瑾儿横腰一捞带到一旁。谢峦就没那么幸运,石头撞在先前的大石上,积雪再扬碎石四溅,谢峦举手遮脸却慢了一步,碎石划过脸,割出数道血痕来。

「哎呀~」瑾儿尖叫,哽咽道:「大哥你受伤了,血流这么多,痛不痛?」

谢峦抚着脸,还来不及有反应,角落的树上突然摔下一个人来。那人不顾身上摔得又是泥又是雪,爬起来就抓住谢峦抚在脸上的手急切问道:「你受伤了?伤得多重?你们站在那边傻了!还不给本少爷叫大夫来!」

这边急得直跳脚,那边却是慢条斯理。凌晨松开瑾儿后,蹲在地上托着下巴喃喃自语:「果然,太过关心会让人变白痴的。不过本来也不如何聪明就是了。」

王裴闻言脸色一变,拉下谢峦捂在脸上的手。谢峦端正温和的脸上,除了几道细微的刮痕,哪有什么血流很多的重伤。

脸上五花八门色彩交错,王裴知道自己上当了。

见王裴狠狠瞪向自己,少女弱不禁风地晃了下身子,目光幽幽地叹了口气:「瑾儿是见血就晕的大家闺秀,刚才受了点惊吓,有点承受不住。小凌,你扶我一把吧。」

王裴只气得牙痒痒的,回头狠狠瞪着谢峦:这就是你喜欢的、一心想保持的人的真面目!——等对上谢峦平和温文而微带疑惑及探索的目光时,想到先前瑾儿已把自己的底掏得差不多了,脸不由刷地一红,马上手足无措想走开。

「他们说……你喜欢我?」谢峦看王裴有些同手同脚,僵硬的反应十分有趣。与王裴见面,他每次都是用愤怒嫉恨的目光看着自己与瑾儿。自己觉得他这态度甚为有趣,也从来没多计较……几曾想到,他原来是藏着这样的心思,也有这样的一面。

王裴看了瑾儿一眼,瑾儿依然弱不禁风地捂着胸口——我说这么多,好累了,剩下你自己接手吧。

王裴气得想跺脚。他平日在太原横行惯了,现在怕吓到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心意的心上人,以至什么话都觉得不得体说不出。面对谢峦的问话,脸涨得快滴血了,还是挤不出半个字来。

「感情的力量多么神奇。」凌晨咬着朵刚摘下的梅花,咋舌不已,「你能想像会有见到王少爷这种表情的一天么?」

「你们给我……」找到了发作对象,王裴马上转头大吼,只是吼到一半,看了眼谢峦,硬生生把「滚」字改掉,「出去!」

谢峦低低叹了口气:「原来是瑾儿会错意,你并不是喜欢我……」

「谁说不是!」王裴直觉就是否认,叫完才觉完蛋了,横竖现在什么形象都没有,索性自暴自弃,恢复了一惯的流气蛮横,上前揪住谢峦的衣领,近距离道:「他们说得没错,我,我……我喜……喜欢……」

少年男女在旁加油打气:「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王裴脸色又红了起来,结巴半天,一个「你」字始终说不出来。抬头看着谢峦温和而迷惑的目光,哎呀惨叫一声,自我嫌弃地转身跑出谢府。

✦ ✦ ✦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王裴郁闷地又向湖面扔下一块石头。石头在水面溅起水花,舞出涟漪,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境。

「你来笑话我么?你帮我这么多,我却连话都说不出来!」更生气地搬了块大石头,狠狠甩了出来,「随便你笑,你又不是我,这个感情我守了十多年了,这种小心翼翼、想珍视的心情,你自然不明白。没说出来还有希望,说出来,他又拒绝的话……」说到这,声音低了下来。

身后之人默然无语,似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劝慰他。

「当然,你又要说他很温柔,不一定会拒绝的……不拒绝不代表就会接受!可恶,他答应过我,他的温柔只给我一个人的,言而无信的混蛋!」又是一块大石头下水,溅起人身高的水花,甚至溅到岸上来,王裴才觉得解气。

「这个湖早晚会被你扔的石头填满的。」

平和醇厚的男声,绝不属于少年男女中的任何一位。王裴吓得跳了起来,回过头来:「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对了,是瑾儿告诉你的吧?」

谢峦没有回答,只用不甚苟同而微带疑惑的目光,问道:「为什么我一定会拒绝?」

「那你要接受么?」王裴大声问着。

「不。」谢峦摇了摇头,看到王裴黯下来的目光,「我还要想,要想清楚……」

「哈,我就知道!」闷闷坐下,头趴在膝盖间,「你又不记得以前的事,等你想清楚,像我这种劣迹斑斑的人,又是男人,哪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

「为什么要想起以前?不能喜欢现在的你么?」谢峦也坐了下来,歪头看着王裴。从来没有以这种角度看着他,「以前和现在不都是你?如果以前会喜欢的,现在应该也会喜欢吧?而现在不喜欢,那以前如何,对现在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如果你能想起你以前喜欢我,我还有拐走你的机会。」王裴沮丧道,「你才不会喜欢现在的我……」

「谁说的?」谢峦否认。

「那你喜欢?」王裴眼睛一亮。

「不知道,我还在想。」谢峦微微一笑,看王裴又由精神转入沮丧,十分有趣。

「你在玩我!」王裴气得牙痒痒的,平时哪有人敢这样对他——果然先喜欢上对方就注定会被吃得死死的么?

「怎么可能。」谢峦无辜的表情,充分证明他与瑾儿的血缘关系。

王裴白了他一眼,还是叹气:「算了,你现在肯坐在我身边,就够了。」说完,向旁挪了挪,更靠近谢峦。

谢峦眯眼看着眼前的湖面,这里路迹复杂,人烟罕见,湖面清澈可见正在溶解的浮冰。风很冷,一个人坐在这里,一点也不舒服。但相偎的两人,体温互暖……

眼前的风景,似乎都没变过,两个小孩子靠在一起,一个哭得唏哩哗啦,一个松下充满警戒的脸,软语哄着。

「只属于你的温柔啊……」谢峦喃喃说着,看王裴放在膝盖上,冻得又红又肿,还被粗砺石头磨出几道白痕的手,不由伸手握住。

「咦?」王裴瞪大眼看着谢峦,目中有着期待。

谢峦微微一笑:「你的手很冰。」

不能告诉你……不能现在告诉你,我看到什么。

王裴走后一会儿,谢峦也出去了。少年没跟过去看热闹,转头瞧瞧瑾儿。瑾儿目光幽幽,低头不语。

「好了好了,一切都解决了。」少年伸了个懒腰,睨向瑾儿,「你也喜欢谢爷吧,你不说,他也不会发现,何必成全那对……」那对什么拖了半天没说下去,依着口气,不会是什么好话。

「小凌,你讨厌两个男人在一起?」瑾儿轻笑起来。

「……我讨厌两个男人为了在一起而伤害了女人!」少年斩钉截铁说着,目光黯然下来,「所以说,我一点都不喜欢干这种事啊——我的热情素来只为美女而提供。」

「任何一个三角关系都会有受害者。大哥与我在一起的话,王裴就是受害者了,不是么?」少女低声笑着,「我这感情,原本便是偷来的。王裴能持续喜欢大哥十多年,不求任何回报。你真觉得伤害他无所谓么?」

少年抿了抿唇,不语。看少女用幽幽的目光望向天空:「而且,我也喜欢王裴啊。」

「啊?!」少年瞪大眼,「你也喜欢王裴?」

「没错。」少女点头,「任何喜欢我的人,我都喜欢他。小凌,我也喜欢你,喜欢红绡……」

少年顿觉一阵无力。罢了罢了,女人心海底针,搞不清就千万别试图去研究!

少女托着腮低头微笑,轻风不语。

岂能没有遗憾呵……

✦ ✦ ✦

尾声

月黑风高夜,一人包袱卷卷,一身黑衣,准备摸黑离开谢府。

从思危居绕到南墙角下,回头瞧了眼灯火俱熄、在暗夜中只剩黑影幢幢的思危居,正打算跃墙而出,却听到墙头噗哧一声笑。

「守株果然能等到兔,不过这只兔子真是残忍无情,好歹也在一起这么久,要走连说都不说一声,太伤人心了,不是么——」坐在墙上的人无视黑衣人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刀,亮晶晶的琥珀色瞳孔满是笑意,「老麦。或者,要叫你御夜使者?」

黑衣人沉默片刻,收回手上匕首,苦笑道:「还是瞒不过你,小凌。」

月光下,瘦削的面容和三白眼,不是老麦又是谁。

「雪夜屠狗诚为佳话,但转火为木是无名教的绝学,你用来拿热锅里的狗肉,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凌晨从墙上跳了下来,对老麦龇了龇牙,「这就是你瞧不起年纪小的人的报应。」

「没错,我的确是太小瞧于你,才会不自觉地露了那一手。」老麦叹了口气。一步人生都是错。

「刚炖好的狗肉你都敢伸出手拿,后来为救安秀才,却被热水烫伤,这差异也太大了。你想掩饰,越描越黑。」少年不客气地教训着,老麦只有苦笑。

「不过,谢峦的事,有这么严重,让无名教也要插一手,连御夜使者都派出来么?」

「不严重你现在会在这里么,小世子?」老麦翻了个白眼。大家都猜出对方身份,正好旗鼓相当。

「我到这里来是意外啊,我可是伤势惨重地被大小姐捡回府的。后来大小姐觉得我正好可以帮上她的忙,才让我知道了些相关的事。」

「你伤真的有那么严重?」老麦哼了声,「锁阳功只是锁住你的真气无法使用,还不至让你狼狈地流落街头。你真的真气全被锁的话,根本使不了霜月天。」

「啧。」凌晨脸色有点悻悻的,「昨天救下大小姐和王裴的那块石头果然是你扔的。」

「没错。」老麦大方承认,「我可不像你,关心边关之事又不肯明言,硬要拐上几个弯来证明自己完全是无意卷入的。」

凌晨脸色又灰了点了,哼哼两声,不肯开口——被说破心事的感觉果然是很不愉快的。

谢峦能从一无所有发展成一方之豪,手段自非寻常。他在不明真相下,为了保护瑾儿,一意孤行,以他的手段、人脉、渠道,与庆国合作,岂只是一些火药的问题。

所以,隐约听到风声的凌晨和老麦才会共同出现在谢府。

不过,那个努力追着谢公子的王裴,可知道他追的是怎么样的人么?

想到这,不由同情起王裴来。

「哎呀,老麦,你要走,不如提供我最后一个消息吧,你从谢府议厅的箧笥里翻出什么东西来,让无名教放弃了对谢峦的必杀令?」少年想像一位威严肃杀的御夜使者在无人时偷翻箧笥的样子便想笑。

「谢峦取消和庆国合作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等着逮我。」老麦习惯性地敲了下他的脑袋,这小子笑得真欠扁,根本是明知故问说来削他面子的。

「王裴不为难,谢峦自然也不会用太偏激的合作手段了。就可惜你我这段良缘,才刚开始就不得不结束~」

「跟你是孽缘才是!」老麦又叹了口气,想自从少年来后,自己装疯卖傻比之前都多得多了。

「你还说要娶我的姐妹。」少年一脸委屈。

「别别别,你家姐妹我无福消受,留给轩辕氏享用吧。」想起传闻中国色天香媚入骨髓的小郡主,老麦连忙推却。

「真的不要么?」少年一脸可惜,「我还想帮她以长兄如父的名义定份亲呢。」

「绝对不要!」老麦十分肯定真的定了亲自己会短命十年。

闲话胡扯着,两人都知道,话说到这,已经没话可再说了——毕竟两人的立场,本应是对立的。

见老麦看了眼天色,有想走之意,少年站正身子。

「告别前,该互相通个名吧。我姓祈,祈情。」

老麦微微一笑,也站正身子。

「幸会。鄙人姓南,草字上瑞下乔。」

「南瑞乔?」少年吓了一跳,「你居然是无名教的前任御夜令?」

「居然……我哪点不像了?」南瑞乔不爽地最后敲少年一记响头,翻身上墙,「本来有个消息要跟你说,现在不说了,你好自为之。」

✦ ✦ ✦

天色大亮,管二和安秀才努力摇着少年:「小凌,老麦不见了,东西都不见了~你快起来帮忙一起找啊!」

「我起来他就会出现么?」少年打了个哈欠,想继续睡,却被人掀开被窝,只得别别跳地扑下床抢起衣服包了一身。

「小凌,你一点都不惊讶,是不是早知道他要走了?」安秀才逼问。

「少了个三不五时敲我响头的人,我干嘛要惊讶!」少年摸摸脑袋,还在为报复不了昨天最后一记响头而郁闷。又记挂着南瑞乔当时不知想告诉自己什么,让自己好自为之。因此有些神思不守,对管二和安秀才的逼问,有一句没一句。过了会儿,找个借口,溜到瑾儿那里去。

到了瑾儿那边,谢峦正好也在。自从解开他对瑾儿的情结后,两人相处便更自然了些。谢峦出门前都会来招呼一声。见到少年,微微一笑:「你来啦,那我出门了……」话没说完,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谢峦皱了下眉,便见王裴急急冲了进来,一脸惊慌神色,「不好了,京城的选秀官来了,他听说瑾儿小姐的美名后,一落脚便非要来看看瑾儿小姐。我阻止不了……」

很少见王裴这般惊慌之色,显然真的不妙。谢峦眉毛皱得更紧,瞪了王裴一眼。王裴自知理亏,不敢嚣张——他为了给谢府制造选秀压力,到处宣传瑾儿美貌。现在……谁知道一切看似要功德圆满了,却横生枝节。万一瑾儿出事,他真没指望谢峦会原谅他。

少年在旁眨了眨眼,手伸到怀里,正巧摸到长命佩,心下一动,正好,找个借口说是别人给的,让谢峦拿去用。京城里来的官,多半会卖这玉佩的面子吧。

靠近谢峦,扯了扯他的袖子,正想说话,却见那选秀官来得极快,也不在前厅候着,直接进了内院。

紫色的官袍上绣着十二章纹,头上未戴冠帽,发髻上簪着粒龙眼大的明珠,容颜雪白冰冷,修长而瘦削的身形尚带属于十四五岁少年的纤细,却已拥有压倒众人的气势,让人见了为之心惊折服,无法置疑他的年岁问题。莫怪王裴那样的人,也不敢阻止他。

众人皆用赞叹的目光看着来人,只有凌晨脸色大变,甩下谢峦的袖子转身便要跑。

「站住,你敢跑!」少年钦差不只容貌,连声音也是冰冷无比。众人不知他在对谁说话,一转头才看到是凌晨。

余威之下,积习难改。被少年钦差这一喝,凌晨当真停下脚来。一想不对,回身扮了个鬼脸:「不跑才怪。」说完继续往外掠,速度之快,吓到在场之人。

但更快的是少年钦差。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人随风过,下一瞬间,已扣住凌晨手腕:「你又受伤了?」

凌晨手掌被扣,一脸羞恼,喝道:「放手!」

「不放!」

倔强的目光对上冰冷的眸光,不用开口也能理解对方心思的两人,在无声地角力。

慢慢地,少年钦差放开手:「祈,皇上在等着你回去。」

「没有我,还有其他能负责的人。」少年抿唇转开头,趁着少年钦差不备,再次掠了出去。

这次少年钦差没有阻止,只是淡淡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

雪,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雪花覆盖在大地上,掩饰去每一处伤痕。

天清地白,一片无瑕。

✦ ✦ ✦
《长乐少年游·全书完》

✦ ✦ ✦

提携玉龙为君死

少年初拜大长秋,半醉垂鞭见列侯。马上抱鸡三市门,袖中携剑五陵游。
玉箫金管迎归院,锦袖红妆拥上楼。更向苑东新买宅,碧波清水入门流。

「好啊好啊,不愧是大长秋!」
「上啊!快上啊!那只五陵公子,真是笨死了!」

嘈杂之声络绎不绝,路旁的斗鸡场内,公子们群情激动又叫又跳又骂又哭,众生百相皆有。居中围着一人,却是神情得意洋洋,抹了下鼻子。

「如何,服了吧?本公子挑出来的,绝对是鸡中之王,天上无双地上少有,神憎鬼厌又无可奈何,打遍天下无敌鸡啦。」

他这话要放在几天前说,定是全场嘘声不绝马上有人上来生事。但经过几天来的挑战,那些明里暗里不服使绊的公子们全数败下阵来,个个灰头土脸,心服口服,围着少年马屁不绝,只想从他嘴里问出些窍门,闻言异口同声叫好,这个道:「祈兄说得不错,哪只只要经过祈兄青眼相加,便有如脱胎换骨,再世为鸡……」那个道:「祈兄实乃鸡们的再世父母……」

少年听得愉快,哈哈大笑,也不管大家在赞什么,一并收下,大有不可一世之色。

路旁经过的行人,见这般纨绔子弟膏粱之色,皆是行色匆匆摇首避之唯恐不及,只恐他们玩腻了斗鸡走狗,经过的人又要遭殃了。

公子们见到,笑得更加嚣张。

「这种生活有趣么?」路旁,突然有人淡淡问了一句。

这话问得突然,公子们大半都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省悟过来时,皆大怒转首看是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人穿着靛青色的衣服,背对众人,不知在看什么。背影一眼望过去,虽然高,却很瘦,枝冷骨硬的瘦削。腰间挂着柄银色的剑,剑鞘隐隐有光泽随波流转,除此之外,便没什么惹眼之处。

「小子,你是什么人,敢对少爷们这般说话!」公子们见不是什么难缠人物,便叫骂开来。黄衣少年歪头眨了眨眼睛,有些伤脑筋地哀声道:「有分寸点……」

「祈兄你放心……」一旁公子闻言,正想安慰少年他们顶多打断那人一条腿,不会闹出人命的,却觉眼前一花,双耳钟鼓齐鸣轰然作响,整个人都失去感觉,好半天才发现双颊火辣辣的痛,连牙齿都一阵松动,也不知掉了几颗。

「啊~」公子们反应过来,吓得抛下同伴,抱紧手中斗鸡走狗四下逃散,街心瞬间只剩黄衣少年和瘦高来客。

「叫你有分寸点啊。」黄衣少年有些惋惜地看着周围空无一人,「他们又不是你的士兵,用得着打得这么用力么。」

「我用力他们脑袋早就不在了。」瘦高来客哼了一声,银芒乍现,头也不回长剑便架在黄衣少年脖子上,「阿情,回答我!」

「如果我说很有趣,你这剑大概就会深入三分要了我小命。既然只有一个答案,那你还问什么?」黄衣少年沉眉肃穆地回答着。

瘦高来客回过头来,挤了挤眼:「还有一个答案,陪本少将军打上一场。」

他转过身来,才见他身形虽瘦高,年岁却并不大,面容刚毅沉稳,微带着点少年的稚气。不过这一挤眼,可就不只是一点稚气了。

「去你的少将军。」黄衣少年嗤了声一脚踢出去,「九王叔不是让你从校尉做起么,你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来人眼睛一亮,银剑铮地出鞘。一招蜻蜓三抄水,接下少年隐藏在腿影里的透明剑刃。双剑一错,铿然声响。他招式一变,急雨狂风地连环交击,同时愉快眯起眼大笑:「反正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威震边关的李将军,现在叫叫又有什么关系。」说到这,咦了一声,手中剑招来得快,消失得更快,「你又受伤了?」

「别用又字如何?」黄衣少年见他收手,手腕也一转,手中透明的剑光顿时收起不见,「区区好歹也是个堂堂世子爷,哪那么容易受伤……」

「要称自己是世子爷,就有点世子的形象吧!」李凌文没好气地道。

「咦?我这样还不够世子形象么?」祈世子低头看看一直抱在怀里的斗鸡,眉开眼笑。

「太形象了!」李凌文翻了个白眼,开始在怀里摸索,「小云看到,会深刻反省自己的调教失败。」

听到「小云」二字,祈世子瞳孔一缩,眸光黯了下来,不再说话。李凌文瞧了他一眼,将怀里找到的玉瓶递给他,「命要玩可以,伤也要好好养。」

打开玉瓶,几粒大还丹在里面滚来滚去。祈默然片刻,没吃药,只将玉瓶收入袖内,道:「好啦,我会吃就是。倒是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

「连我当了校尉的事你都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你居然不知?」李凌文挑起半边眉。

「知之是为知之,不知是为不知。别将区区想得太神,区区承受不住啊。」黄衣少年笑嘻嘻说着,边窥他的脸色,边试探道:「边关近日不是新打了胜仗么?我还以为你应该在边关。」

这次换李凌文脸色黯了下来:「目前朝廷争斗之乱,你自然不知道。师父突然保苏星文为先锋,不但与太师立下军令状,自己也必须去镇守宁武关。我这校尉,说来,也只是空挂着名字罢了。前两日师父突然让我送封信给苏星文。我经过阳泉,听说前面镇上来了个擅长斗鸡走狗的黄衣少年,我就在猜会不会是你……」

说到这,睨了祈一眼,祈摸摸鼻子,干笑两声:「这证明我的形象深入人心……那你是要去见苏星文了?」

「没错,我想看看,能让师父赞不绝口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这话醋味好重。」祈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也跟你有相同看法。九王叔那么龟毛……」说到这,被敲了下脑袋,只好改口,「眼光那么高明,从不轻易赞人,这次居然吃错药……」说到这,又被敲了下脑袋。

连敲两次,祈也恼了起来,两人气急败坏地互瞪着。一个取出霜月天,一个拔出碧云烟,尊师重道对上百无禁忌,未来的国之栋梁们,为了狗嘴吐不吐得出象牙的问题而打成一团。

✦ ✦ ✦

进入上营,把营的士兵喝道:「口令,腰牌。」

李凌文一脸肃色,回道:「长安治平。」并伸手递出腰牌。

士兵接过腰牌正反瞧了眼,再打量二人一会儿:「两位面生的很。」

「我们是从云虎营过来的,适才奉陈将军之命,前去敌方探风,现在回来禀报消息。」李凌文有备而来,应对如流。

「原来是云虎营的兄弟。陈将军刚才刚被苏将军召来,两位可到将军帐外小候。」士兵点头,退了一步,下令打开营门。

李祈二人顺利进入,相互挤了挤眼,表示胜利。走开几步,确定声音不会被旁人听到后,祈低声道:「听说苏星文最近刚收降了夏蔚然?」

「嗯。」李凌文警惕道:「你又想干嘛了?」

「没怎么。」祈世子笑嘻嘻道:「只不过久仰庆国的夏将军大名,恨未一识罢了。」

对于不出所料的答案,李凌文有点头痛。

夏蔚然是庆国的名将,这是公认的事实。

夏蔚然是庆国有名的美人,这也是公认的事实。

而对祈情来说,前者有名,只怕不如后者有名对他来得有吸引力。

「这里是军营,别乱来。」

「只是去看一下,跟乱来没什么关系吧。」祈世子眉眼弯弯。

「夏蔚然的降服,没那么简单。他是力尽被困,为了手下三千士兵才降服于我朝。这样危险的人物,苏星文定会将他隔绝起来,不是我们想去看就能看到的。」李凌文不抱期望地想说服祈世子别添乱。

「小文,你居然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祈双手抱在胸前,「谁知道苏星文降服夏蔚然之后,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这正是个了解他处事的好时机。况且,以我们两个,天下有哪里是去不得的?」

「我拒绝。」李凌文努力摇头,「我对苏星文比较有兴趣。」

「但是现在已经是休息时间了,你过去,顶多只能见到他的样子。而去看夏蔚然,从苏星文对他的重视与否,以及做了怎么样的安排,多少能看出苏星文的处事态度。」祈笑嘻嘻地戳了戳李凌文,看着他动摇的神态,「如何?」

「你只是想看看美人……」李凌文作最后挣扎,就知道自己是拗不过这小子的。

「没错!但这也是一举双得的好事呗~」祈笑得更开心了,看小文第无数次败阵,无言默认。

他们二人决定好更改目标,便不再向居中的将帐而去,正打算找人问下夏蔚然住在哪个帐,却见营里各处戒备森严,士兵秩序往来巡营,乍看来兵精将勇,但细看,却见士兵们个个如绷紧之弓,一触即发,整座兵营都笼罩在杀气之中。

「怎么回事?」祈皱了下眉,李凌文也皱了起来。

满弦易断,弓紧易驰。休息时士兵们的士气也提得太紧,总有崩溃的一日。苏星文身负盛名,难道不懂让士兵们适当松弛之理么?难道他的胜利都是建立在对自己士兵的残酷驱使上?

「看情况再说,不可过早下断论。」李凌文说着,却听前头一阵哗然大作,士兵们的士气涨得更厉害,期待、恐怖、愤怒、激动交杂而成。接着,便听到传令兵高声道:「苏将军有令,夏蔚然明为降服,暗怀不轨之心,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这消息播传开,连远处的兵营也起了骚动。祈世子和李凌文停下脚步,相顾骇然看一眼:「夏蔚然?」

✦ ✦ ✦

死亡,是近在咫尺的。

高挂在辕门上的首级,年轻秀丽,平和安详。仅是看着脸的话,一点也没有见到死人的恐怖。

刽子手的技术很好,没让他痛苦,也没让血溅上他的脸。

看到首级的士兵都带着不忍目睹的神色,越是美好的事物,破坏起来便越惨烈。夏蔚然虽是敌将,但投诚以来,他的平和仁将之风,已博得兵士们的心服。

「这刽子手!」有人低低说了声,众人都知道,他说的,不是指亲手斩下夏蔚然首级的人。

「嘘,别乱说。」劝阻止的声音很微弱。

「夏将军那么好的人……」

「他毕竟背叛了我们……虽然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当年诸葛武侯七擒又七放,仁义并施,降服了孟获。夏将军这么好的人,只要用心,并非不能降服……」

「因为诸葛武侯是大仁大智之人,我们将军……」

「我们将军如何?」微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士兵一惊,回过头来,没想到在说的人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祈世子和李凌文也抬头看,那传说中的少年将军,脸上却戴着半个木制的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鼻子和嘴巴,笑语温和:

「诸葛武侯七擒孟获,自是千古佳话。我非孔明,无他仁义之心。我只知将大乱斩于未生之前。你们即入我营,听我号令,便不宜妄自论上,各打十大板。」

「将军,全部?」跟在苏星文身后的亲兵为难了。这一眼过去就有数百人。

「全部。分成两队,一队打完换一队,互打。如有徇私,全体加倍。」苏星文说完,转身离去,留下一地充满怨念的士兵。

祈世子和李凌文自然不会傻傻地呆在原地等人来打大板,早就无声无息地潜开。

「如何?」
「嗯?」
「你觉得苏星文是个怎么样的人?」

祈世子沉默片刻,淡淡道:「讨厌的人。」

✦ ✦ ✦

前线战机,一日数变。因权制宜,分析敌我双方利弊,以及战况是否依着自己事先计算的轨道而进行,可有意外变数与偏差。好半晌,少年先锋才轻吁口气,脱下雁翎头盔,将自己摔到床上,揉了揉肩膀,顺便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其实并不是众人猜想中如兰陵王般的稚嫩柔美。十六岁的少年,正渐渐脱离中性的雌雄莫辨及圆润,转化出属于男性的刚强。五官清朗诚恳,看来应该是饱读诗书求取功名的文人,而不该是在杀戮战场上号令千军夺取生杀之权的修罗。唯有那双充满噬血渴求的眸子,才见证了他是苏星文的身份。他身上有股咄咄逼人的锋锐之气,容貌再诚恳也无法掩饰住这狼顾之相,但他已经懂得开始掩饰这股锋芒了。

与九王爷的三战,让他明白了,无论他如何天纵之材,还是有敌不过之人。太过自大小窥天下人材,总有碰到铁板的时候。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它取人噬人手段处。

轻吁口气,他翻了个身。

帐篷一切都很简洁,与一般兵营无二,除了一张睡觉的床,一张讨论军事的案几,以及一个烧着热水的火堆外,什么都没有。案几后的帐篷上挂着一张行军布阵图,另一边,却挂着一幅字画。

字是草书,字迹又快又急,一气呵成,带着一往无回的霸气与决心,字字力透千钧,笔墨淋漓畅快,一片浓重的战云。苏星文托着下巴,打量着字幅。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一气呵成的诗,只有苏星文自己看得出来,在「起」字之后,字迹的连贯气势已经中断。

那时提着笔,突然不知道,写这个,是为了激励将士们的士气,还是真的是自己的心声?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嗤地笑了声,苏星文躺平在床上,不再看那字幅。

『你虽有经世之材,却只能辅佐病鬼和小孩子,甚至顾忌君弱臣强,而不得不自削兵权。后世相传时,你定是个名王忠臣,只是,这样,真的对这个年代好么?』

『我可以以强横手段代替逸儿掌权,但,却将树下以权代仁、强取豪夺的错误榜样。诸子百家,你可知为何独尊儒家么?』珠冠儒袍的王者在笑:『治世需法,而治人心需仁。道德沦丧,人性之不啻豺狼行世。所以,仁治不可乱,不可破,无论换了多少朝代都一样……因为,人们怕看到自己心底的毒龙。』

毒龙啊……这条毒龙又在蠢蠢欲动了。捂着胸口,苏星文唇角扯出讥笑的弧度。

外界的风声,偏将的窃窃私语,在自己连下数城后,鼓动得更欢了。

攘外必先安内,内不平,外如何定,古往今来,名将之败,有几人是败在沙场上?更多的,是在昏庸的朝堂上吧。九王,以你之材,难道看不出今日之势,已在逼我做出选择?

内忧防不胜防,行兵之时,心神专一,正是最危险的状态。

只要抽身一走,无故离营。这数十万士兵与立下军令状的你,都得共赴黄泉,轻易为我的大业扫平障碍。

笑眯眯地将那景象想上半天后,少年先锋又转头看着字幅。

真的是蠢材王爷!

可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令人敬佩吧。

「我果然还是算不过你么?」低声自语着,苏星文轻轻笑了起来。

同时挑战内忧外患,其实也是很有趣的事啊。

无论是前方庆国的大军,还是后方尚书令的暗杀,都是让人愉快。

他是适合以战为生的人。

✦ ✦ ✦

「在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呢?不是仁慈,而是确保己方最大的胜利。」坐在山丘上,祈淡淡说着,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不再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世故的沉着,「上将用命,对士兵来说,好的将领,是德才兼备,信、智、仁、勇、严,能让他们抵死效命,共赴深渊之人。而对后方的亲人而言,好的将领,是能让他们活着回来的人。」

「武侯之七擒七纵,其意在拓地,以兵法而言,并不可倡。夏蔚然被杀,士兵会愤怒。但他们知道,只有苏星文才能给他们带来胜利。他们无处发泄的愤怒,将转移方向。苏星文这一着,的确是好计。只可惜,夏蔚然的死,已经不会再有动乱来证明他的正确。他只有永远背下恶名,不过这对他而言,大概不在介意之怀。」

「斩断了未来的威胁,激动了士兵的士气,又打击了班布达单于。明天大概就会再次出阵了。」

夏蔚然注定只能成为战乱的牺牲品。苍黎之血与仁人之血并无二致,战争前,没有什么是不能破坏的。

自古以来,战争总是建立在上位者的谎言中。人命,何其微弱,却又坚强。

「所以,还是讨厌。」

「哦?」李凌文终于回过头来,「你自言自语半天,只有这个结论?」

「对。」祈世子笑嘻嘻的,一下子便恢复了少年乐天的表情,「任何利用美人,伤害美人的人,我都讨厌……所以,我一辈子也无法做到那种程度吧。」

刚强的意志,冷酷的心肠,断思绝义,无血无泪,强悍到令人折服,却也令人畏惧。

永远孤寂的强者之路,世所不容的道德之道。

「所以我们才是朋友。」李凌文笑着搂住他的肩,「至少我不用担心你为了所谓的大义,在这时捅我一刀。」

「你夺了我的美人时我就会。」祈对他龇了龇牙。

「你这见色忘义的家伙。」李凌文马上瞪回去。

「对了,九王叔交待你的信,你还没给苏星文。」黄衣少年掩唇打了个哈欠后,终于想起来了。

「又不是很急的信,师父也没交待一定要马上交给苏星文。」李凌文咬着草根。

祈眨了眨眼:「不急的信,九王叔干嘛让你来送?」

「嗯……」李凌文也想过这个问题,「大概信里有什么不能落到旁人手上的内容……」

「你直接说不能见人就是了。」祈说完才想到:「九王叔居然也有不能见人的事?!」

李凌文横了他一眼:「你以为师父是你啊。」

嘿嘿干笑两声,祈巴过去,眼神亮晶晶的:「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可以。」李凌文这次出乎意料的好商量,从怀里取出封得密密实实的黄皮信封来。见祈伸手要去拆火漆,才一手拍开他的手。

「喂,你……」

「我给你看信,你这不是看到了?」

「……你耍我!」一场空欢喜让黄衣少年怒发冲冠。早知小文对九王叔那么崇拜,哪会干出这种有违吩咐大逆不道的事来,自己居然还上当!

「天快亮啦。」李凌文翻身避开祈的惩罚之脚,跳起身来,「等下士兵起营后,可能就会有人来。我们先走吧。」

祈看看暗蓝完全没有转亮的天色,悻然道:「让你逃了。」说完,整了整衣服,向旁边昨天新建的坟合掌。

「夏将军,给你守了一夜的灵,希望你英灵好走,来世再投胎成为美人嫁给我吧……」

「后面这句没必要!」李凌文恭祷完,听祈越说越不像话,直接揪他衣领走人。人死了还得受这种骚扰,未免太惨无人……鬼道了吧。

其时不过四更多,士兵们都还在睡。李凌文素来持重,提前离开,原不认为会遇上什么人。不料才走一半,便遇上身着雁翎盔甲、戴着面具的少年先锋。

双方皆是出其不意,怔了下,李凌文反应过来,连忙恭敬行礼道:「苏将军。」心中祈祷天太黑能混得过去。

苏星文面具下的眸子打量两人一眼,唇角弯出一抹笑来:「军营的纪律越来越松了,混水的人似乎不少。你是哪个营的?」说到这,伸手要拍李凌文的肩膀。

「小心。」祈叫了声,撞开李凌文,一掌托上,挑斜苏星文那友善一拍。掌风无声落在地面,草地上的土石皆化为碎末。这一掌若打在李凌文身上,五脏六腑定会同样粉碎。

「呵呵,混进军营的小耗子身手还不赖。消息真灵通,这么快就想要回你们夏将军的尸身了?」苏星文笑吟吟地说着,手上也是掌刃如刀,一点都不容情,快狠准辣,与他的兵法一样,锋锐破开阻挡在身前的一切障碍。

「小耗子?」祈听得眉一挑,「你又比我大多少,大耗子!」边说边不甘示弱,无视苏星文切向自己左臂的那一掌,弓膝抢攻他右肋下因出掌而现出的空门。

十四岁少年与十六岁的少年,身高体型上,确实有着明显的差别。苏星文但笑不语,也不反驳这明显的事实。收回切向少年左臂的那掌,并不抢救自己右肋的空门,反而一指点向少年肩颈。

黄衣少年对上少年先锋,两人都是兵行险着喜欢挑战之人。双方对招用的皆是敌我俱败、生此一线的招数,放着敌人攻击自己空门的招数不管,以伤博伤,却又差之毫厘,并未受伤。

快如闪电的移位间,每一瞬都是踩在生与死的边缘。每一次,只要错了一点,就足够双方血溅当场。

祈先前出手,是气不过苏星文的下手无情。但这一战打得痛快,倒将心头不悦消掉大半。只觉再刺激不过,越发兴起。

李凌文在旁微微皱起眉。他是旁观者,两人虽似打得势均力敌,但苏星文不知是顾着自己在旁还是另有原因,招数并未用绝。祈身上有伤,一旦久战不下,苏星文又是个行事狠辣之人,使出杀手,只怕自己抢救不及——一念至此,他喝道:「住手。」

「乒砰」两声,李凌文喝止时,正巧祈臂上被弯刀所割的伤未愈,被掌风逼破旧创,微微一顿。苏星文自不会放过这个好时机,手掌如蛇般横切祈的臂弯,祈避之不过,肘弯一拐,勉强避开,另一掌与苏星文接了个实打实,双方皆略退一步。

「两个要一起上么?」苏星文笑笑,舔了舔手上之血,他的手臂也被震得微微发麻,却不曾表现在面上。

祈扶着负伤的右臂,哼了声,想再上,被李凌文档下。他从怀里取出信封,冷冷道:「这里有九王爷给你之信。」

「九王爷……原来你们是他的人。」苏星文有些讶异,倒真的住了手。手一招,李凌文手上的信如被线牵引般飞了过去,「堂堂九王爷,派来的怎么尽是偷鸡摸狗之辈。」

「遇文王,讲礼仪,遇上鬼鬼祟祟的人,当然也只好派些鬼辈了。」祈世子气不爽,嘿了声。

「原来阁下也承认自己是鬼祟之辈,那便好。」苏星文点了点头,接过信封,也不急着拆开,只反过来瞧了眼火漆,确认真伪,不理一旁为了失言而牙痒痒的少年。

祈的血统里,到底流的是王族傲慢之血,哪堪被一介外人这般吃得死死的,正想再度发作,却听苏星文问道:「瞧两位年少英俊,不知哪位才是九王的爱徒李小公子?」

话是问着,眼睛却只瞧着李凌文。

李凌文小小年纪,已表现出不下于苏星文的沉稳,一拱手,道:「正是不才。」

将信收进袖里,苏星文抬头看了下天色:「军营非等闲之地,李小公子虽是奉九王爷之命而来,却非依法求见,苏某不好款待,亦不便依军令处置,只有请两位先行一步。恕在下不送。」

「真是个讨人嫌的小气鬼,连招待都不肯招待。你干嘛要阻止,让我跟他打上一场教训一顿,看他还会不会这么自大!」被拖走的黄衣少年气哼哼地嘀咕个不停,只要想到有人居然比他更嚣张就是一肚子不爽——而且,连名字都没问一下,彻底被无视了!

「阿情,如果我扁你一顿,你会不会就不再这么自大?」李凌文被念得烦了,回头瞪一眼。

「你?!」祈笑嘻嘻道:「等你真的打得赢我再说。」

冷静,冷静!这家伙在这点上讨人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李凌文吸口气,道:「那小云呢?」

祈马上闭嘴。

李凌文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而且你跟苏星文谁胜谁负还很难说。你是身上带伤,他亦何尝不在隐藏实力。」

祈又哼了声,过了会儿,抬头看向山上:「你说,他这个时候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心里也有数,不然哪会这么容易被我拖走。」李凌文也哼了一声。

有些恼怒地瞪了李凌文一眼,瘪瘪嘴:「我是为了美人啊,万一拖到有士兵来,他有顾忌跑了,美人就得不到祭拜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李凌文板着脸认真认同,「阿情你居然认为我不能理解,解释得这么清楚仔细,我真伤心。」

祈世子干瞪眼——所谓越描越黑,就是指自己了吧。小文有时跟小云一样都不好玩,这种时候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偏要掀自己老底。

「你很欣赏苏星文?」

「他是师父认同的人。」李凌文回答得理所当然。

祈哀了声道:「小文我真受不了你的……」

「嗯?!」

见了小文脸上乌云密布,黄衣少年识相改口:「信送完了,你现在呢?九王叔可是在等着你回去。」

「我想再待几天……想要亲眼看到,苏星文的作战。」

✦ ✦ ✦

大军追击出关外,捷报频传。祈世子不若李凌文,所学以行军布阵为主,又被苏星文扫了气焰,兼且为躲避暗流,便不与李凌文一道留在边关观看战事,自顾自离去。他虽不在暗流,还是有些消息管道的。听闻三军已横扫至大青山时,啧了几声,也就不管了。

重回阳泉,过着斗鸡走狗的日子。这日,抱着只斗鸡乐陶陶要找人挑战时,见到门口一人在使着眼色。

眨了眨眼,黄衣少年抱着斗鸡耀武扬威地在场内转了一圈后,兴高采烈地出了门,到小酒铺喝酒去。过了不久,在门外使着眼色的人也跟了过来,在他背后的桌子坐下。

等小二摆好酒菜退下后,背后那人小声道:「朝廷派出钦差,要换下苏星文。」

出其不意的消息,黄衣少年手一抖,杯中酒溅上衣襟。他随手拭去,头也不回道:「说下去。」

「兵部尚书说苏星文太残,独占军中大权,不容旁人置喙。一有置疑之声,便将人推出斩首……」

黄衣少年哼了声,不说话。尚书令二子可不是只置疑了下苏星文,而是不服管束被罚后,又仗着乃父掌管兵部之势在营中聚众闹事,才被斩首的。皇上若会信了他这话才怪。

背后那人沉默片刻,又道:「还有苏星文杀了敌方降将夏蔚然。夏蔚然在庆国大有人望,降归我朝后亦大得士兵之心。苏星文怕被夏蔚然夺去他在军中的地位,故意找了借口,私下杀了夏蔚然……皇上也有听过夏蔚然之名。」

黄衣少年抿紧唇,手中杯子捏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兵部尚书之子被杀,咎由自取,皇上不会在意。但夏蔚然被杀一事,没有详细情报,的确很容易让人误解苏星文嫉材害良将。

「所以换将?皇上不会如此不智!」

「太师也送上先前军中士兵交回的请命血书,言苏星文为将太过残忍,种种操行皆可诟病,其营下士兵之苦。」背后那人的声音更小。

黄衣少年再度抿紧唇,牙齿咬在唇上。苏星文虽掌兵极严,在初期引来众多怀恨,但连番功绩,早已在士兵心目中立下不败之影,不可能再上请命血书的。这血书不用问,自然是太师一手操纵出来。

靖叔,无尘,还有自己都离开暗流,九王爷功高避嫌,退守武宁关,皇上身边,只剩下小云和红袖。太师与尚书令同时施压,加上有军中请命血书……

杯子被捏碎,血从黄衣少年手上一滴滴滚落。小酒铺里的人都讶异地看了过来,少年却笑不出来,一脸铁青。

他第一次后悔了自己的离京。楚音已说了,目前暗流的情报运作,处于混乱之中,自己为何不警惕在心!

关山万里,此时纵使身插双翼,也来不及阻止王令的发出了。

「现在钦差到哪里了?」

「钦差以八百里快马赶向边关,我们得到消息时,他差不多也该到了。」背后那人顿了下,又道:「尚书令也派出刺客,要趁乱杀了苏星文。」

黄衣少年目光转冷:「想办法,将钦差阻上两天。」

✦ ✦ ✦

回到边关,依着记号找到李凌文时,山谷下,正在进行一场截击战。

风吹过山谷,卷来深重的血腥之味。下方的金鼓齐鸣,沙尘翻卷,杀声震天。祈站到他身边,一起往下看,士兵们正结成方阵推进。下方庆国兵力虽远胜中原,却已失控,如无头苍蝇般盲目乱撞。当初他们入侵时,定未想过会以这样的下场收局。

天空阴晦,风吹不散上方的战云和血气。风里的小雨,也带了铁锈之味,依稀是苍穹在淌着血。

「如何?」祈开口问。

李凌文没有回头,叹了声:「奇谋叠出,若攻,我不如他。」

「哦?那论守呢?」

「还不知道。这五天,我没见过他摆守势。他以中军之力绕到这雁愁涧,敌方只道他摆空城计,增加兵力于此,却被方阵所阻困。这方阵四奇四正,中薄厚方,五为阵法,四方闲地,正是当年武侯所传的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行方阵……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士兵训练出来。而且中军已直接越过隐鹤谷,直捣后方主力。没意外的,这两天就能攻下固阳。」

祈默然片刻,道:「难得见你嘴上肯服九王叔以外的人。」

李凌文眯起眼:「不是服,而是确立目标。我此时不如他,我认了。但未来,我总有胜过他之时,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承认我的实力。」

这里也有个骄傲的人啊。黄衣少年涩然笑笑,看着李凌文,正想开口,却见李凌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阿情,我要回去了。」

「啊?」

「我出门已有半月,昨天收到师父的传讯,让我尽快回去……对了,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黄衣少年想了想,摇头道:「忘了。不过一听到师父召唤就回去的小文好可爱~」

「你胡说什么!」李凌文马上狼狈起来,狠狠道:「我好歹也是个校尉,军令在身,总不能长久离军……」

「好好,我知道了,伟大的李校尉,快回去向九王叔报告你的见闻去吧。」祈世子打断他的话,歪头道:「现在快傍晚了。」

「哎呀!」他不提李凌文还不知道,看看阴沉到完全分不出时间的天色,当下就急了,「那我先走了,阿情,下次来宁武关让我招待吧。」

「等你变将军再说,我堂堂世子爷,哪能让个校尉招待。」

「你这势利的小子,下次让小兵来招待你!」李凌文边跑边说,说完时人已跑到半山处了。

等李凌文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黄衣少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这个时候召回小文——九王叔,大概也得到消息了吧。

朝廷的斗争,目前还是别让小文掺和进来比较好。

九王叔让小文给苏星文的信,他已经可以猜出内容了。一道军令状,缚住两个人。他是想在风波卷起前,先解开苏星文身上的束缚吧。

——现在的苏星文,已经没有军令状的约束了。

祈淡淡看着山下一面倒的战场,慢慢坐了下来。

还是讨厌苏星文。

讨厌他对美人也下得了手的狠,讨厌他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傲慢,讨厌他……现在还不肯离去。

天空阴沉沉的,细雨还在下,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战争啊……」

✦ ✦ ✦

过了大青山,只要再五天,就可以攻下固阳,直指庆国之都甘察罕。苏星文坐在灯下看着地图,有些失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对手做到这种程度。只是为了与九王的一诺么?

「战争啊……」

胜利已在望,为何又兴起了盛极而衰之感?

九王爷已经提醒他,该走了。但还是想赌,赌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轩辕逸,纵使你能经此一统庆国,我也将会再次分裂你的天下。

所以,战到底吧。

鼓噪的战意,从来都无法停止住。

营外微有噪声,苏星文耳一动,立起身来,却觉一物破帐飞入,落在案几上。

皱了下眉,瞪着被打破了洞的帐篷,啧了声:「太粗鲁。」他没打算追出去,将字画移过来,遮住破洞后,拿起案几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包着的玉佩,玉佩莹绿清明,通体透碧,拿起时几乎可以看到佩下自己的手指,是极上等的美玉。向上的一面雕着古朴的花纹,中间用镂空手法刻出篆体的「祈」字。

「祈?」苏星文有些讶异,看看纸条,上面用木炭写了十来个字:「临阵换将,钦差将至。尚书令另有刺客,趁乱取尔。」尔之后没有字,只画了个狗头,下面的署名,只有一个祈字。苏星文看了片刻,笑笑摇头,「画得真难看,我姑且当你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吧。」

外面传来磨牙声以及有人离去的声音。

苏星文一笑,将纸条放在灯火上,燃成灰烬。

玉佩的反面也刻着字,歪歪斜斜,组合半天,才看出大概是个「情」字。

「祈王府,祈……情么?」合上眼,想到黑暗中打的那一场架,投佩之人应该是与李凌文一起出现的那位少年。可怜当时天太黑,又太混乱,并未看清他的长相。

真是有趣的小孩子,他可知道,他此时要救的,是大德皇朝两大敌人之一么?苏星文,不,柳残梦摘下面具,冷冷地笑了起来。

每忆上方谁请剑,空嗟高庙自藏弓。

只差两天……果然还是来不及么?

也罢,重新陷入三家僵局,或者也是有趣的事。

柳残梦很快又笑了起来。

三日后,路上连连出事被阻的钦差终于赶到兵营,却已是,人去帐空。

✦ ✦ ✦

大德敬元三年,庆国入侵,帝令苏星文为将,败敌至大青山,终因临阵换将,功亏一篑,十万子弟魂散异乡。

次年,帝改年号为奉天,奉天承运,起万象更新之意,一洗继位最初三年的碌碌无为。

武圣庄传人柳残梦亦在二年由其父介绍,涉身江湖。

无名教帝座传承,新任无帝夜语昊在武圣庄出手连败祈红袖、太史绝、慕容霁云,除十八铁卫,压下神仙府,武圣亦为之折服。

天下三家大换新血,三家各持观望态度,天下暂平。

对于奉天帝当年的换将,到底是无奈之举,还是有意借机消灭权臣,一直是后世史家议论纷纷之事。

其后数年间,柳残梦一直听到祈情之名,以皇帝宠臣的身份,在京中占尽纨绔名声。但两人始终未曾再度直接对上,直至……

达尔罕茂明安旗汉南客栈二楼,黄衣青年笑吟吟地将剑架在蓝衣青年的衣领上。

祈情与柳残梦一世纠缠的冤孽,也由此开始。

✦ ✦ ✦

终极尾声

浮生亦似水底冰,日夜东流人不知。

时间,已是大德奉天十二年秋。

「不见长安雄,安知天子尊。爷,这京师繁华之地,果然名不虚传。吾有幸得以朝圣天子脚下,此生足以瞑目,再无他憾!」秀才打扮的管事泪眼汪汪地扯着自家老爷的袖子感叹。

有那么严重么?老爷很无言地看着管事,提醒他:「你要死前,先把小裴交待的东西买好吧,不然你死也死不彻底的。」

这一提醒,管事想到家里另一个蛮横无理的主子,马上一个激灵站直身子,手在全身上下掏着掏着,过了会儿,脸色惨白道:「清单怎么不见了?死了死了……」

「清单在我这。」慢吞吞地叹了口气,老爷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将这人提升为管事——明明就是个败事的主儿。不过这问题他都想十年了,现在再想,还是不会有答案的。从袖袋内找出清单,正要给管事,老爷突然停下手,眯着眼睛打量前方。

「怎么?」管事顺着老爷的目光往前望去,前面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们,正要经过。他从当年到现在,一见这种人便头痛,虽然还有一段距离,还是习惯性连退数步,这才安心,「京师里王孙公子也多啊……」

话说着,也顿住了。

那群衣绣锦丽中,黄色并非最显眼的颜色,但衣服的主人,却让人不由把目光落到他身上。琥珀色的眸子,微卷的刘海,带着几分讥嘲的薄唇,依稀还能见到当初站在梅树上,灿烂得让日光失色的笑容。

那一段已经被他当成梦境的往事,如此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脑袋有反应前,他已经叫出声来。

「小……小凌,小凌!」

呼唤声没有得到回应,公子们嘻嘻哈哈地牵马走过,没人看上一眼。对他们来说,路边草芥皆不过是装饰罢了。

管事失落地垂下头,想到当年凌晨离去时,那少年钦差对他说,皇上在等着他……是呢,他并非凌晨,凌晨只是玩笑下的化名罢了。王孙贵胄一时的兴起,哪能记得住长久。

自己真是……枉自多情,自找没趣。

垂头丧气地接过老爷手里的清单,一样一样去买。王公子经过这么多年,还是骄蛮难养,连要买的东西都要跑上十来家才找得到,只买几样下来,管事便有气无力了——更何况,他今日是受到身心的打击啊!

「老爷,剩下的东西明天再买吧。」哀哀回过头来,自家老爷那张脸,果然是除了王公子及某人外,很难有什么变化。

想到那个某人管事就开始磨牙。

「也好。」老爷也觉得有点累了。

两人牵着马,准备回客栈,转过路头,便见路旁树下站着一位黄衣青年,一旁白马嘶鸣,手中珊瑚鞭轻轻甩动,见到两人,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遗却珊瑚鞭,白马骄不行。章台折杨柳,春草路旁情。

「嗨,安秀才,谢爷~」

泪水泉涌,安管事一把扑上前,抱住黄衣青年:「小凌~~~~」

✦ ✦ ✦

犹记小剧场:谁主浮沉

风和日丽艳阳明媚的冬日,众人在惊雁阁小酌。

狐狸皇帝饮罢玉楼春,手中玉扇摇摇,背后狐尾动动,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含着笑,微带几分好奇道:「其实,朕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们两人的关系,到底是谁……作主呢?」

黄衣青年与蓝衣青年对看一眼,黄衣青年眼睛眨也不眨便眉开眼笑:「皇上,这还用得着问么。」转过头去,深情款款地唤了声:「娘子。」

蓝衣青年眸中深情绝不下于黄衣青年,似乎早在等着这刻一般,立时「小鸟依人」地偎了过去,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牙齿有意无意地咬住黄衣青年衣领上的珠扣,盈盈笑道:「相公。」

周围数人瞧得寒毛直竖,狐狸皇帝不动如山,笑语晏晏:「称呼不能代表一切。朕直问了,你们在床上,谁上谁下?」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怎么样的下属,众人对祈世子的厚脸皮,终于知道来源了。

祈世子笑容有点僵:「皇上,您老是问这些闺房之事作甚?」

「朕要关心爱卿的生活啊。」轩辕说得理直气壮。

「皇上这么想知道?」祈世子风流一笑,看了柳残梦一眼,将他拖入自己怀里,抱个满怀。

柳残梦很配合祈世子的「大振夫纲」,温顺地坐在祈世子膝盖上,脸埋在他颊畔,比了个手势:现在要我配合,晚上就要乖乖听我的话。

祈想到柳公子最近越来越下流的想法,脸色就有点惨青。但在皇帝等人面前,面子实在是拉不下的,右手熟练地搂住柳残梦的腰,上下轻轻抚摸着,顺便在他腰间「轻柔」地(以大修罗指)捏了一把:适可而止吧你。

柳公子轻轻喘息了声,眨眨眼:我都这么配合你了,你不干我现在就拉倒。

恶狠狠地瞪着柳残梦,一脸我想吃掉你的表情,祈世子捏住柳残梦下巴,用力吻住他薄削的唇,将一肚子不满全发泄在上面。辗转啃噬,极尽煽情缠绵,其间之火热程度,连见惯天魔舞的轩辕亦有些不自在。

成交。

「自然是我在上啊。」

——在上面被吃——后半句事实祈抵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哦……」轩辕玉扇一收,在掌心敲了记,「还真出乎朕的意料,柳兄果然是能屈能伸的人。」

「好说,客气。」柳残梦笑嘻嘻收下赞美,微带红晕,凤眼斜挑尽是情意之色,十分温婉娴淑,「在下现在以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上得牙床为目标。」

轩辕咳了声,难得有些不自在:「祈爱卿真是幸福,看来朕可以放心了。既然已经知道爱卿过得好,朕就不打扰两位了,走吧。」

「等等……」别走,我介意你们多打扰一会儿的。祈世子内心大叫。

「祈爱卿,朕可不是不解风情的鲁男子啊,瞧柳兄现在的神色,朕若不离开,迟早会被人怨恨的。」轩辕笑眯眯说着,拍了拍祈的肩,欣慰离去。

无限哀怨地回过头,就看到笑得不怀好意的柳公子像蛇一般缠了上来,轻轻咬着他的耳垂,低声笑道:「上得牙床绝对是个好目标,在下是个好学生……」

「我不是好老师。」祈世子一脚踢开,「刚才我们说的是晚上……」

「情之所在,白天晚上有何差别?」笑盈盈一扯,先前缠住祈世子时已动了手脚显示出成果,祈衣上的绳结珠扣顿时敞开,长袍坠地。

「不是这么快吧……」祈脸颊抽搐了下,突然微笑,「姓柳的,区区也是个好学生啊。」

「哦?」柳残梦没想到祈居然有这样的反应,歪头,笑了笑,「那你学了什么?」

「跟着你,我至少学会了必要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赖皮!」说完不管地上的衣服,祈仅穿中衣就逃了出去。

「哎呀呀呀,果然是好学生。」柳残梦满意地叹了口气,「不过,小情儿,别忘了这里是惊雁阁……」

没有武圣庄主的同意,这里便是龙潭虎穴。

柳残梦动身去找他那个可能被困住的、永远也学不乖的情人。

✦ ✦ ✦

寝室里传来床铺叽嘎的声音,肉体交贴撞击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喘息与呻吟之声。纱幔簌簌颤动,若有若无地遮住了床上的风光,厚密而华丽的地毡上扔着宝蓝色的长衫及鹅黄色的腰带,明丽的色彩对比交织在一起,夹杂着中衣和内衣,一眼便可知床上定有人是全身光裸的。

「小情儿……其实我很喜欢你时刻来挑战偷袭……」愉悦喘息的那人开口说话,打破了室内并不平衡的安静。他一手搂着身下之人瘦削的腰,另一手在说话时,刻意划过身下之人已然挺立的欲望,换来他敏感地一颤,牙关咬得更紧了。

真是讨厌的失败。祈世子俯趴在床上,双手支着身子,心下破口大骂,这姓柳的就没有半个有破绽的时候么,为什么每次计划的事总会变成这样被对方吃干抹净,还是自己先洗净了身子再供对方吃的……「啊哈……混蛋……」

笑笑不语,只往着他体内最脆弱的敏感之处或轻或重撞击,满足地听到他哽咽的抽息之声,身子绷得像就要断却的弓,却倔强地维持在最颤危的细线上,引诱他人来拨动弓弦。

实在是百尝不厌,充满乐趣的销魂啊。

他的衣服都还穿着身上,没有腰带束着,散乱成一团。衣摆撩到腰间,坚硬火热的欲望自后方如铁刃般不断进入他的体内,尴尬的痛楚与背德的快感,让祈世子脑袋晕乱成一团。

如果要反省今天的过错,那么,在柳残梦乖乖没反抗把衣服脱得干干净净走过来时就该有觉悟了,这家伙哪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偏偏那张脸,无论自己上当多少次,还是会再上一次当的……这么说,难道自己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么?模模糊糊想起此事,祈忍不住在呻吟的同时发出一声哀号。

「好像不专心哦,小情儿!」对情人在床事上的声音了若指掌的某人听出了祈的分心,笑得分外和善,「居然有机会分心,真是太对不住你了。」

呃……呃……祈世子想尖叫:我不想要你的补偿。可惜话根本没机会说出口,狂风暴雨般的冲刺密集地袭来,床铺摇晃得叽嘎叽嘎,一阵又一阵的愉悦让他喘不过气来地紧紧绞着床单,疯狂地摇着头。愉悦太过密集,已成折磨,绷紧的身子因为期待高潮而泛出红晕,迎合着对方的强悍索取,将一切隐秘都坦然在床笫间。

以为柳残梦会像以往数次般,不顾自己的抗议不断索取,将自己折腾到崩溃哭泣。咬着衣袖的同时,决定今次绝对不能再服输了。不料柳残梦却在高潮将至的同时,突然缓了下来。

绷紧的欲望落空,比被人在腹间打了一拳还痛苦。全身都还在骚动,积累的快感压得祈几乎咬断银牙,却还差了最后一点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全是痛苦的情欲,汗水沿着脸颊滑落,滴滴都是疑问。

柳残梦俯下身,温柔地舔去祈脸上的汗水,身形覆住他的身形,手握在祈青筋直爆的手上,温存的目光却带着强硬。

柳残梦永远不会感情用事的。

这一手对他或他都是折磨,但他要祈明白,祈的痛苦或快乐,都操纵在他的手上,只有他才能给予。

眉一挑眼角一跳,琥珀色的眸子亮得像着了火。祈左肘向后一拐想撞开柳残梦,柳残梦自有提防,身形如影随形,就是不肯跟祈硬碰硬——笑话,这一撞上,不小心分开,再进去就是没门了。

事实证明,两人紧密交流时,不适合作太激烈的动作,尤其正被逗弄得动了情之时。

没成功甩开背后之人,倒因转动间的摩擦换来一阵腰背酸软,祈世子再度怒发冲冠,不受控制的话脱口而出。

「我上你你不肯,那便换个方法吧。」

听到祈这话,柳残梦突然停下手,任祈世子将自己推开,一个翻身,将自己推倒在床上,他跨坐在自己腰间。

没有腰带束着,又经过狂乱的情事,祈身上的衣服虽然还穿着,早已凌乱不堪,东露一处西遮一处,洁白的肌肤泛着红晕,若隐若现,比全裸更添几分禁欲的诱惑——虽然这纯属是视觉上的误解。

咬紧牙关,赶在自己的神智清醒过来前,赌着一口气,祈伸手握住柳残梦坚硬的欲望,往自己身下送去,对准角度后,抿紧唇,缓缓坐下。

虽然有几分猜到祈可能会干什么事,但亲眼看到一向高傲霸道的人这样干着,感受到慢慢压迫包拢住自己欲望的湿热,还是有点目瞪口呆。

经过先前的润滑,要让柳残梦的欲望进入自己体内并不难,难的是自己的羞耻之心。第一次主动让对方进入自己体内,怎么想都是别扭的……不过,重要在于,主控权必须在手。

汗湿的头发带着诱惑的曲卷,衣领晃动间可见胸前浅色的乳头。柳残梦听到祈世子发出自我嫌弃的啐声,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便想往他身上摸去,却被他抄住双手。

「姓柳的……」边说边龇着牙,为越来越深入的不适,「先说好,你就这样乖乖别动让我上。我这算是赔本大了,你再敢乱动,这交易就拉倒。」

「这个么……」柳残梦本来还想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但见祈世子眼中隐忍的羞耻及愤怒,如琉璃般波光潋潋的眸子,显然大有一言不合马上拆伙。

难得这张狂的情人肯主动,如果再不解风情,真真是大煞风景了。

「好……不过,你要把衣服脱掉。」

哼了声,祈出了一身汗,早就想脱了这身碍事的衣服,不过被柳残梦一说,偏不想脱了:「多事,我要脱时自然会脱,你乖乖安静便是。」

柳残梦噗哧一笑,早知祈会有这样反应,不可能马上脱掉的。

祈试探地在柳残梦身上移动,这一动才觉得身上的衣服真是累赘。但话已说了,一时不好改口,只得磨磨蹭蹭地在柳残梦腰间上下律动。

柳残梦微眯着眼,发出满意的赞叹声,为身体和眼睛的双重享受叹息。

祈脸色一变,叱道:「都叫你不要乱动了!」

「我没乱动啊。」柳公子摊着双手抗议,他真的乖乖没动过,「不过下面那个就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了。」

感觉到体内涨大的欲望,祈世子也不知该表达什么感想。见柳残梦眼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抓了抓头发,索性开始脱衣服。

两人身子是紧紧镶在一起的,祈双腿夹紧柳残梦的腰,慢慢脱衣。这种时候动弹,对两人都是折磨。

半隐半现有禁欲的诱惑,一丝不挂也有艳丽的景致,祈的身子结实而平坦,光泽细滑,自不消说。柳残梦见祈一笑,还没省悟过来,祈已经抓着腰带,慢慢弯腰向前,示意他脑袋稍稍抬起点,用腰带将他的眼睛绑上。

「喂喂……」

「嘘,看不见可以积累快感,你自己说的。」

好像也没错……柳残梦想了想,便不再反抗。眼睛看不见,只能根据气息、声音来感觉,身体的反应比一般更灵敏,湿热而夹紧的包容,让人从骨子里销魂。

「我发现,比起你,我对苏星文更有好感。」半张脸遮住,依稀还能见到点当年的影子,祈世子低下头,笑嘻嘻道:「这样就好了。」

「哦。」难得祈肯主动,柳残梦就任他继续绑。

祈又慢慢地动了下,却只是磨磨蹭蹭,柳残梦忍不住伸出手扶住他的腰,想加快速度,却被祈「啪」地一声打开。

「说过要你乖乖别动的。」祈世子说着,不知又从哪里抓了条腰带来,绑在柳残梦的双手上。

好像有点不对劲。柳残梦想到眼睛被绑,双手被捆,不正是先前自己对待祈世子的状态么?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现在……当然是,你让我啃啊。」祈世子继续笑嘻嘻的,「绑着你眼睛的,是你衣服上的腰带……」

那么,绑着他的手的,自然是祈的腰带。祈的衣服,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天孙锦,腰带自然……也属于没办法挣破的捆缚。

都这个时候了,还是始终不忘反攻啊。

柳残梦「甜蜜」地忍不住又开始叹起气来……

✦ ✦ ✦

数天后,轩辕与柳残梦在醉梦小榭里再次偶遇。

「柳兄,那日心愿可有达成?」狐狸皇帝一向是别人的孩子死不完,对出卖了下属一事,全无亏心。

「好说,客气。」柳残梦笑眯眯地说着,觉得没必要向狐狸详细报告自己如何吃了他的爱卿。

「也不是那么好说的。朕帮了你一次,今日可得换你来帮朕了。」轩辕也不追问,心神领会地笑笑。

说话间,夜语昊已掀起珠帘,走了进来。

狐狸追尾以道行高的获胜,那么,今日狐狸皇帝的心愿有可能达成么?

天知地知。

你不知,我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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