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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干抹净不留渣 第一部:腹黑男神设局反被吃,黑客精英步步沦陷变人妻

#强强 #攻受逆转 #腹黑攻x炸毛受 #欢喜冤家 #黑客爱情 #恐惧症

✦ ✦ ✦

很多年后,在火车有节奏的晃荡声中,许辕穿着一套名贵西装很有型地靠在车厢抽烟角上,清秀斯文的脸上充满迷惘。

他对着火车上一个陌生女孩儿发了半分钟的呆,弹了弹手指上的香烟,小声说:

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想了很久之后,许辕发现自己完全糊涂了。

“我喜欢老实点儿的,能让我欺负一下的……我欺负他的时候他可以小小挣扎一下,但一定不能欺负回来……”

许辕困难地说着,最后终于崩溃了。他猛地一拍额头,恶狠狠把烟头摁灭在地板上,非常非常郁闷地说了一句很有哲理但不太文明的话:

“我操,人生真他妈残酷!丫的,老子被强奸了!”

许辕委屈得几乎想要哭出来。

女孩儿被噎得快要哭出来了。

许辕想说的是他被生活强奸了——不是有人这么说吗?生活就像强奸,如果无法反抗,就躺下享受快感。

看到女孩子的眼神,许辕意识到女孩子产生了错误的理解。

许辕打算解释一下,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和谢骁在一起,似乎本来不是自愿的。那样的话算不算是被强奸了呢?和生活不同之处在于,没人想着要强奸生活,只能被生活强奸。而他和谢骁呢……他本来是想强了谢骁的,结果却被吃干抹净不留渣。

想到谢骁,许辕不禁打了个冷战——世界上怎么有那样的怪物呢?明明看上去很可口很好欺负很老实的样子,明明觉得很容易就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怎么就被他给玩儿了呢?

许辕不禁长长叹了口气,又发出一声感慨:

“人生真他妈的残酷啊——”

✦ ✦ ✦

第一章 攻受之战

1

许辕打量镜子里的人,充满得意之情。

24岁,正青春年少。

五官英挺,真是俊美青年。

皮肤光滑,没有青春痘,没有雀斑色素沉淀,也没有伤疤——学空手道时最讨厌别人打到脸,曾打到过他脸的人全部被打得满地找牙、哭爹喊娘。

风度翩翩,举止文雅,高学历,好薪酬,电脑天才的光环,同事眼中的最完美情人……

许辕对着镜子里的人一声长叹,敲敲镜子里的额头,轻笑:

“臭小子,你很牛啊。可怜的辕辕啊,这么优秀的你,要怎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呢?”

不错,许辕是个地道的GAY。

他双手交握,活动了一下关节,对着镜子狰狞一笑:

“不过没关系,有的是消遣。今天我们去好好教训一下那个笨蛋吧!”

许辕要教训的人名叫谢骁。说起结仇经过,话就长了。

长话短说:许辕在一个黑客论坛混,和几个高手一起捣鼓着从银行里弄出了几百万RMB。正当他们横扫网络的时候,突然出来一个叫骁骁的家伙向他们挑战。靠,玩儿的就是这个,谁怕谁啊?斗法下来,许辕他们竟然大败。许辕这个郁闷啊——银行电脑老子都能黑,还黑不了你?继续斗!许辕发扬屡败屡战的精神,遭遇屡战屡败的下场,终于震怒:妈的,老子电脑玩儿不过你,咱们看看谁的拳头硬!

经过酝酿,许辕向骁骁发出一封充满溢美之辞的请和信,并要求见上一面,切磋交流。对方毫无防备,欣然应允。

“可怜的笨蛋啊,”许辕咬牙狠笑,“一定打得你找不到北。”

约会地点在必胜客。

许辕等了一个钟头,耐心尽失,几乎要暴跳如雷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身材修长挺拔、帅得惨绝人寰的男人朝他走来。许辕心头一阵狂跳——如果这是少女动漫,我们一定能看到许辕双眼冒红心的花痴帅样。

男人向许辕微笑致意:“许先生吗?”

“谢骁?”许辕喉咙一阵发紧。

男人笑:“可以坐下吗?”

“啊,当然。”许辕如梦初醒。

就在一刹那间,许辕做出了一个对他的人生有着重要意义的决定——

这家伙这么帅,好!算你好运,老子不打你了,老子要泡你!如果性格不坏,就收了做专宠吧。这么帅的男人都绝种了啊,可遇不可求,遇到一定要抓住!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许辕摆出最迷人的微笑,最潇洒的风姿,谈天论地,辞锋犀利,见解独到。

谢骁话不多,只是微笑。

那明亮清澈的黑眼睛如果被逼到泪眼蒙蒙时,一定很魅惑吧?还有那丰润的嘴唇,唇角上翘的弧度完美无缺,如果吻上去,滋味一定是绝顶的甜美。还有那微凸的锁骨,咬一口,一定能叫他发出动听的呻吟吧。

许辕快被他迷死了,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带回家按到床上去。

就在许辕构思作战计划的同时,谢骁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公司有事,必须立刻赶回去。看着许辕失望热切的眼光,谢骁笑吟吟地说:

“许先生的高论真是令人佩服,如果有空的话,不知道今晚能否再见个面,我还有几点疑问想请教。”

许辕心头狂喜,表面却风平浪静:“晚上吗?去我公寓怎么样?那里比较安静。正好有瓶好酒,可以一起品尝。”

谢骁不好意思地问:“方便吗?”

许辕肚子里淫笑,脸上爽朗地笑:“当然方便。”

互相留下地址和联系电话,谢骁搭车离去。许辕直奔公寓,打开玩具箱——腕套、鞭子、蜡烛,专业的东西一样不少!

许辕托起下巴——

两个人在一起当然是两情相悦比较好,不过一开始只好用强吧?在谢骁感受到他的美好魅力再也离不开之前,皮质腕套是需要的吧?

拾起旁边的一条羊毛软鞭,在掌心试着打了一下,还挺疼。许辕嘿嘿直笑:

用这个打谢骁么?好像不太忍心,情趣一下意思意思就是啦!

想到鞭子落到谢骁身上,那娇嫩完美的嘴唇里发出痛楚的细吟……许辕下面立刻硬了。

呜呜呜,时间为什么这么慢,好期待这个美好的夜晚啊!

✦ ✦ ✦

2

八点钟,谢骁准时出现在门外。

他穿了一件雪白的衬衫,经过许辕身边时,清新的独属于青年男子的气息小虫子一样往许辕鼻子里钻。许辕控制住意乱神迷,很有风度地请他进门。

三室二厅的公寓只有许辕一个人住,下午请人打理过,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井井有条,雅洁大方,墙上的印象派画作也显得很有品味。食物的香味从餐桌上传来,打开的红酒和点燃的蜡烛都使环境变得幽雅温馨。

“抱歉,我来得早了吗?许先生还没有用餐?”

“不,刚刚好。”许辕将对着镜子练习过多次的微笑摆出来,将自己据称最有杀伤力的侧面对准谢骁。

谢骁似乎呆了一下,笑得有些不自然,脸颊上泛起一抹可疑的浅红,转开脸,避开与许辕的对视。

许辕心头一阵狂跳——

这家伙害羞的样子太他妈有杀伤力了,比原子弹还恐怖。幸亏遇到老子,别的人还不一下子就扑上去!?妈的,臭小子,算你有福,遇到老子这么温柔有礼的情人,今夜一定让你终、生、难、忘!

“其实,我不怎么懂酒,酒量和酒品也不好。”当许辕递过去酒杯时,谢骁有些犯难,但还是爽快地接了过去。

许辕心里暗爽:酒量不好?正好啊!我酒量好!

可问题是,为什么两瓶下去,许辕自己脑袋晕乎乎的时候,这个谢骁却两眼清亮,跟一直在喝白开水似的?

谢骁饮尽最后一滴酒,微笑着放下杯子,柔声说:“抱歉,真的不能再喝了,头好晕。”

许辕松了口气——也许真的有些人是这样的吧,明明晕了,眼睛看上去还是明亮的。

“要不要休息一下?”许辕试探着问。

“好啊……不过,真的抱歉……”

谢骁啰里啰嗦的时候,许辕已经扶住了他的腰。谢骁没有反抗,反而整个身子都靠到了许辕身上。

这家伙瘦瘦的,还挺重的啊。不过这个腰啊,手感真他妈好!

眼角一挑——离得最近的是沙发,不过,扶到床上比较有诚意吧?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谢骁后知后觉地问:“不是去沙发上休息吗?”

“我喜欢床。”许辕答非所问。

谢骁哦了一声,喃喃:“我也喜欢床。”

许辕斜眼看他,顿时石化——从这个方向看,多么修长浓密的睫毛,多么纯洁善良如小鹿般的眼眸,多么多么想叫人蹂躏的嘴唇啊。不过么,第一次的话,还是要温柔一点慢慢来的啊,吃饱这顿没下顿是绝对不明智的。

“热吗?”许辕诱惑地问。

“有点儿热。”谢骁看着许辕脱他衬衫的手,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更加没有意识到自己羞涩的微笑将自己推到更加危险的处境。他摸住纽扣,“我自己解,不麻烦你了,多谢啊……”

许辕肚子里几乎要笑开花了——以为许辕是帮人解纽扣的小雷锋吗?这么迟钝的家伙还真是少见呀,这人可真是太有趣了!

“许先生也很热啊?”谢骁看着许辕飞快解开纽扣、迅速脱下衬衣的动作,困惑地发问。

许辕的脸孔逼到谢骁眼前,声音暗哑:“是啊,好热,这里更热。”他抓住谢骁的手,按到自己下面。

谢骁还没有回过神,已经被许辕吻住。

✦ ✦ ✦

3

以许辕的经验,对付这种青涩美人儿第一次一定要非常温柔,给对方留下终生难以磨灭的印象——就算是以后分开了,对方也一定会记你一辈子。在许辕高超吻技的温柔进攻下,谢骁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化,被许辕按进柔软的大床里,困惑的表情变得梦幻,闭上眼睛,青涩地与许辕配合。

许辕心里万分得意:老子的吻技果然高超啊,小样儿,今儿不把你弄到哭着求饶,老子就不姓许了!

嘴上缠绕掠夺着,许辕的手也没闲着,熟练地把自己的裤子和谢骁的裤子脱掉。他将温柔的吻加深,变得热情猛烈,手开始摸索床头的皮套。可是……明明放在那里的,怎么没有了呢?

许辕刚往床头看了一眼,后脑勺突然被谢骁按住。激烈的回吻,仿佛将生命的能量全部点燃。许辕一阵激动,也抱住了谢骁。

许辕忽然发现一件事——原来谢骁也是接吻高手。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现了一件事——自己的手举在头顶拉不下来了。

许辕抽空往头顶看了一眼,惊奇地看见了他的皮质腕套,皮质腕套里有一双手——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用腕套对付谢骁啊!

许辕猛地发出一声惨叫。

谢骁翻了个身,骑到许辕身上,伸手摸啊摸,拿到一根羊毛小鞭,拉着两头拽了拽,严肃认真地评价:“弹性不错。”

许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忍不住破口大骂。

许辕骂得越欢,谢骁打得越用力。许辕疼得实在受不住了,只好很没骨气地求饶。谢骁捧住许辕的脸,想了想说:“真的不要了?”许辕连连点头:“痛,痛,痛。”

谢骁眨了眨眼:“喊着痛啊不要的其实是情趣吧,就像日本女优被男人上的时候喊不要一样,其实心里想要的不得了。”说着,又抽了一鞭子。

许辕痛得一激灵,委屈万分,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真的不要了,求你,很痛,真的很痛,谢骁,你饶了我吧。”

谢骁吻去许辕的泪珠,柔声问:“不玩了?”

“不玩了,真的不玩了。”许辕抽噎着回答。谢骁英俊的脸现在看起来活像个恶魔,忽然发现恶魔的脸逼过来,许辕不由得往后缩。

谢骁按住他,魅声说:“辕辕,你刚才的声音真性感。”

许辕打了个冷战:“不要这么客套,你叫我许辕比较好。”

“辕辕,我们进行下一步吧。”谢骁柔声诱哄。

“下一步!?”许辕额头青筋乱跳,意识到不妙。

“又是蜡烛,又是红酒,又是亲吻……”谢骁一把举起许辕的腿搭到肩上,笑道,“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不是不是,我以人格担保!”许辕大叫。乖乖,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人格?入侵银行电脑的黑客的人格?”谢骁轻笑,打开刚才从床头柜摸到的崭新润滑剂,微笑,“准备真充分啊。”

在入口有技巧地揉了一会儿,徐徐推进去。

许辕的冷汗哗的一声流了下来——谢骁怎么知道他干过入侵银行电脑的事?但转念一想,谢骁就算知道了这个,没有证据也没办法他,也就是说,目前人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咦?不对!啊啊啊,什么安全保障啊,他的身体正被侵犯!

许辕急得大叫:“住手!住手!”

“快好了。别急嘛。”谢骁慢条斯理地说,滑进去一根手指。

“老子不急,老子叫你他妈住手!”许辕难受得厉害,拼命扭动身体。

“好啦好啦,这就好啦。”谢骁推进第二根手指。

“你好老子不好!你他妈立刻给老子住手!”许辕几乎要抓狂了。

谢骁置若罔闻,推进第三根手指、第四根手指,然后一挺腰,将许辕贯穿。许辕发出一声惨叫,眼前一黑,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老子的贞节啊,毁到这混蛋手里了!呜呜呜,此仇必报啊!此仇不报,老子不姓许了。

“别紧张,来,腿张大一点。”

“不要!”

“要啊,当然要啊。”

“不要……”

“乖啊。”

“呜呜呜……”

“乖啦乖啦。”

“慢……嗯啊……慢点啊……啊——”

“舒服吗?”

“嗯……啊……呜呜……慢点啊……”

9:00,许辕家的灯亮闪闪的。

10:00,许辕家的灯亮闪闪的。

11:00,许辕家的灯亮闪闪的。

12:00,许辕家的灯亮闪闪的。

13:00,许辕家的灯亮闪闪的。

14:23,许辕家传出水声。

14:52,许辕家的灯灭了。

11:05,许辕睁开眼,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

✦ ✦ ✦

4

许辕发了一会儿呆,忍着酸痛爬起来,发现被单已经换上了新的,身体也被清理过了。闷头想了一会儿——在浴室里似乎又被要了一次,做到后来自己好像哭得很惨。许辕去照镜子,眼皮果然肿了,活像两颗粉桃子。

许辕缩到沙发里,掰着脚指头自怨自艾了很久很久,安慰自己:许辕,要坚强。

但是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郁闷无比。

郁闷归郁闷,生活还要照过。许辕打电话去公司请假,发现电话旁有一张纸条。许辕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纸条撕成碎片,但还是拿起来看了看。这一看不打紧,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纸条是这么写的:

你玩儿大了,国安部已经插手你的案子。我刚刚把你侵入银行转走的钱送回。这两天会想办法帮你摆平这件事,要命的话,不要再有任何行动。


——谢骁

许辕手指发抖,嘴唇青紫,脸色苍白,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悲愤欲绝地叫道:

“我的一百万,呜呜呜……谢骁,我不会放过你的!此仇不报,我就不姓许!”

许辕一向是行动派,最看不起坐着瞎转脑筋的家伙。

报仇么,当然要有计划,付出行动。

饱受蹂躏的身体不能坐硬椅子,许辕打完请假的电话,抱着电脑趴到床上。打开电脑,发现桌面变成了谢骁的照片。许辕恨得牙痒痒,指着谢骁的照片说:

“小子,你也玩儿大了!”

许辕联络几个要好的兄弟,发现一票人消失不见了,当时冷汗就出来了。他不敢再动别的,丢掉电脑发了很久的呆。

国安部真的插手了?也不是不可能呀,几百万不是大数目,可案情严重。那票兄弟要是被抓,自己也危险了吧——谢骁能搞得定吗?不对,干嘛要依赖那个姓谢的,老子许辕是什么人——电脑神童、电脑天才,呸呸呸,自己也一样能搞定。老子也不是吃素的,当初布下层层幌子,任他查到天上去,也查不到老子头上。

这么想着,心里定了下来。既然没有外援,就一个人对付谢骁。所谓单打独斗,其乐无穷也。

许辕首先查了常混的那个黑客论坛,发现谢骁很早就在那里了,只是少露面,才不被人注意到。通过网站,许辕查到谢骁的IP,开始发动进攻。

遗憾的是,经过一个星期的大战,许辕各种方式的入侵都以失败告终,电脑还自动跳出一个动画——一个小人举着旗子对他说:许先生,我很忙,相信你也有正式的工作吧。别玩了,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许辕的眼珠子都快掉了——他叫他许先生?还让他别玩了?许辕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一计不成,心生二计——从床上跌倒,从床上爬起。黑了谢骁也难解心头之恨,一定要把他压到床上蹂躏得比自己悲惨一百倍才成。

许辕忍着恶心给谢骁写了一封甜蜜的求爱信。为了防止许辕恼羞成怒跳出来骂街破坏他斯文有礼睿智沉稳的形象,信的具体内容就不说了,大意如下:亲爱的骁,那个激情的夜晚美好无比让我难忘,你可否来我这里,与我再赴激情?

【作者附:许辕原信长700字。】

回想那个晚上,虽然羞愤无比,但印象中谢骁还是很享受的。许辕本以为谢骁接到信一定会屁颠屁颠地回信,火箭速度赶过来。哪知盼星星盼月亮地苦等了一个星期才接到回信。为了照顾许辕的情绪,信的具体内容就不说了,大意如下:没空。

【作者附:谢骁原信,加上落款,共计五个字。】

许辕气得喝了一大杯冰水,拉了两天肚子,第三天继续努力写恶心的情书。

一个月后,谢骁的回信终于由“我没空”变成了“今晚八点。”

许辕激动无比,在地板上跳起华尔兹。打开电脑记事本,在当天日志下输入一行字:雪耻狂欢日。

许辕哼哼一声阴笑:谢骁,你的末日到了!

✦ ✦ ✦

5

许辕的自信是很有理由的。

从上幼儿园起,数不清的小朋友被他欺负哭,包括比他大的哥哥和比他漂亮的女孩子。每当有人告状的时候,许辕就瞪起漂亮的大眼睛,咬着嘴唇,无辜得像一捧白雪似的望着老师。老师这个时候通常都要怀疑有人诬告。回头许辕立刻把那些告状的欺负得更惨,直到有一天,没人再告他的状了。

上了中学,许辕修理人的法子变了,改地主式的欺压为阴谋家式的陷害,其业绩包括把批评他的班主任赶出学校,把一个自以为漂亮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优等生名声搞臭,骗市委副书记的宝贝儿子爬树摔断腿……如此等等,不计其数。

至于他高中时代、大学时代的连横合纵战略我们就不说了,不然当许辕再自称心地善良的时候,大家一定会群起而唾之。

其实说这么多,意思只有一个——咱家许辕可不是省油的灯。谢骁不是酒量好吗?好呀,咱就用药对付你。不信你是试验小白鼠,连抗药性也是超一流的。

这天,许辕签文件时把自己的名字签成了谢骁,走路时撞翻了总经理的小秘给总经理端的咖啡,下班时踩到香蕉皮摔了个四脚朝天——总之是十分倒霉的一天。晚上洗了个热水澡,发现后腰疼得更厉害了,走路都一拐一拐的。但即使如此,压倒谢骁蹂躏报复的决心也一点没有动摇。

八点来临,打开门看到谢骁时,许辕忽然有点儿不知所措——可见上次谢骁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是很深的。

“眼圈有点黑,最近睡得不好吗?”谢骁打量许辕,很自然地问。

许辕呆呆看着他大方地走进来,换拖鞋,把一瓶红酒放到饭桌上,不禁觉得奇怪:这里你只来一次的吧?你和我不是很熟的吧?

想归想,许辕什么也没说,反而很亲密地帮谢骁添了一碗饭。

谢骁教养很好,吃饭的时候没有一点声息,姿态优雅,简直就是一件活动的艺术品。气氛忽然变得古怪,许辕只好也淑男起来。默默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去厨房洗碗,收拾餐具。

谢骁整理橱柜的时候,许辕看着他领口露出的一段麦色肌肤,心肠软了一下——

算了,谢骁这么帅,这么会做家务,要是做情人的话,一定安安静静的像个小猫,哇,好可爱。今天晚上好好疼爱他,不欺负他了……上一次嘛,都是自己不小心,就算了。

许辕家里有一个吧台。两人坐在米色高脚椅上,趁谢骁打量酒柜收藏,许辕往他酒杯里下了药。这是一种具有镇静效果的白色晶体,具有极强的速溶性,据说喝下去脑子什么都清清楚楚,就是四肢发软没力气。许辕是空手道蓝带,对付两三个成年男人不成问题,不过,这种事情弄得跟打架似的挺无趣的,不是吗?

许辕轻摇酒杯——晶体溶解,天衣无缝。

“谢骁。”许辕唤他。

谢骁回头,笑了笑,接过酒杯凑到唇边。许辕心里叫了一声爽,谢骁却突然指着一名酒说:“这瓶很难得,你竟然有收藏。”

那是许辕从一个日本老头手里抢来的,想起当时的那场竞价许辕就一阵激动。但许辕不是个爱显摆的人,因此淡淡一笑,口气轻松地把当时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偶尔看谢骁一眼,只见那双黑亮的眼睛含着笑意,闪闪发光,心中更觉得意。好不容易讲完,谢骁手里的酒已喝了一半。

“听故事听得太入神了。”谢骁微微一笑,举杯。

许辕笑了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清脆的一声撞击,各自一饮而尽。

药效要半个小时才能真正发挥。大功告成,现在只剩一个字:拖。许辕依计而行,和谢骁谈起电脑安全——这是许辕的强项,更是谢骁的强项。两个大专家越谈越投机,许辕想看看表时,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

许辕观察谢骁,只见他靠在沙发上,用手支头,窄秀的眼微微眯着注视自己。那眼神有些奇怪,带点迷茫和痴呆。丰润柔嫩的嘴唇微微开启,嘴角翘起,似笑非笑的,像是等着人吻上去。

这个样子,怎么像被催情了。难道药效不对?

许辕脑子里有点迷糊,压下心里的疑惑,靠得离他近一点,低声询问:“你精神好像不太好……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困,身上没力气?”

谢骁呆住了,一副石化表情。

“在苦苦支撑吧,其实你已经困得睁不开了,也没有什么力气了吧?”许辕淫笑。

谢骁叹了口气,眼神顿时清亮起来,诱惑的嘴唇抿成一线,捏住许辕的脸:

“估计错误,原来是镇静剂。辕辕,小笨笨,你精神也不好啊,两只眼睛都打架了。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困,身上没力气?”

许辕看着谢骁压上来,连忙用力推,却惊奇地发现手臂使不出力气来。

“你你你……你你你……”许辕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辕辕,真对不起。”谢骁三两下扒下许辕的衣服,眼光犀利凛冽,声音却柔得能拧出水儿来,“这个月一直在忙,没有时间来陪你。从你的信里我深切地感受到你的寂寞难耐,不要怪我冷落了你,好吗?今夜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你,满足你的欲望。”

许辕咬着牙说:“你换了酒!?”

谢骁奇怪地问:“酒是你倒给我的呀。”

许辕想:难道是我递错了酒?认真回想当时的情景,再次确定自己绝对没有递错酒。那为什么喝了药酒的人没事,自己却药力发作呢?眨了眨眼,许辕忽然委屈地想哭——这,这叫什么事儿呀!

✦ ✦ ✦

6

谢骁把光溜溜的许辕抱到床上,成功从床头柜找到崭新的润滑剂,举起许辕的双腿压到胸前,露出粉色的后庭入口——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索。后腰下班的时候才伤到,这么一扭,许辕疼得龇牙咧嘴,呀呀乱叫。

谢骁也不理他,只管把润滑剂推进去,滑进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下体不适,后腰疼得跟要断了似的,许辕委屈得直掉泪。

谢骁说:“哭什么呢,我还没进去呢。”

许辕哑着喉咙叫:“腰,我的腰。”

谢骁想起进门时许辕别扭的走路姿势,把他翻转过去,看见后腰上青了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呀?”谢骁在上面揉了一把。

“摔的。”

“疼吗?”

感觉到一线转机,许辕连忙装可怜:“很疼,唉哟,疼死了。”

谢骁不出声,半晌附到许辕耳边问:“辕辕,你黑我的电脑,我本来很生气,决定要好好惩罚你,但是看到你的信,我想你原来是想我了,在向我撒娇,就不打算追究你了。现在我忽然有点怀疑——信里你说爱我,舍不得我,想我了,想我想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此时不撒谎表忠心骗可怜更待何时?许辕毫不犹豫地点头,眨着泪光盈盈的眼睛望着谢骁,信誓旦旦:“当然是真心的,骁骁,我腰很疼,疼死了。”

“乖,不哭。”谢骁揉揉许辕的头发,“没想到辕辕这么爱我……既然这么爱我,为我忍受一下疼痛也是可以的吧。”

许辕“啊?”了一声,身体已被翻过来,腿一轻,被抬起来搭到了谢骁肩上。许辕气得眼前发黑,愤怒地指责:“谢骁,你他妈还是人吗,有兽性没人性……啊啊啊啊啊!”

下体被贯穿,许辕再也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啊啊啊啊啊”变为“啊嗯呜呜嗯”,然后变成“不要,呜呜呜,不要了……”,后来变成抽泣,最后变成嘶哑的大哭:“不要……放过我……”

谢骁吻着许辕的眼泪批评他:

“辕辕你自己说,对人家说喜欢人家,还朝自己下药要人家抱你,人家抱你的时候又撒娇不让抱,还骗人家说根本不喜欢人家,撒谎说写信只是为了报复人家。最不好的是撒娇说要杀了人家煮了人家煎了人家。你自己说,撒这样的谎对不对?这样对老公撒娇对不对?撒娇难道不应该有个限度吗?”

许辕迷迷糊糊的,哪儿知道谢骁说的是什么,只管应“是”,一边又叫:“我不行了,你插坏我了……饶我……饶了我……”

这一晚的情况和另一个据许辕信中“永生难忘”的夜晚十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样。具体情况如下:

21:00,许辕家的灯亮闪闪的。

22:00,许辕家的灯亮闪闪的。

22:28,许辕家传出水声。

23:00,许辕家的灯亮闪闪的。

24:00,许辕家的灯亮闪闪的。

01:12,许辕家的灯灭了。

08:05,许辕睁开眼,侧过脑袋,看着旁边熟睡的脸孔,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这么帅的男人,这睡相看起来为什么让人想到天使呢?好帅,好可爱,好想抱进怀里蹂躏。

半分钟之后,许辕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发出一声惨叫,翻身骑到“天使”身上,掐住“天使”的脖子往死里掐。

“没人性的王八蛋,狡猾的老狐狸,吃骨头不吐渣的死王八,老子掐死你!”许辕面孔苍白,嘴唇发抖,悲愤地低吼。

谢骁睁眼看看他,脚轻轻一抬,受伤未愈的许辕滚到了床下。

“唉呀,没摔到吧?”谢骁睡眼惺忪爬下床,把许辕抱回床上,“煮了粥给你喝,乖,等着啊。昨晚泡完澡给你做了按摩,不过要消淤还要多休息。大清早儿的,玩什么情趣游戏啊,乖,来日方长。”

“谁要和你来日方长,滚!”

“辕辕,你又不乖了。”谢骁窄秀的眼眯起来,危险地逼近。

许辕浑身直打哆嗦——啊啊啊,日本人打过来吧,外星人打下来吧,八国联军一起上吧,撒旦魔王出现吧,把这个万恶的魔鬼给带走吧,啊啊啊!

“魔鬼”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辕辕,这样才乖。”

“魔鬼”离开许辕,走出卧室。许辕松了口气,躺倒在床上,悲哀地回忆与反思——怎么会惹上这么个家伙。

谢骁煮的白粥香喷喷的,炒的两个青菜油绿鲜亮,吃起来很爽口。许辕喝了两碗粥,扒光了所有的菜,眼角偷偷瞄谢骁:老子把菜吃光,不给你吃!谢骁看着许辕风卷残云,只是笑,安静地喝白粥。许辕正得意,突然明白一件事——谢骁在让着他。是呀,昨晚人家已经吃饱了,现在给自己占点便宜又算什么?

香喷喷的粥顿时变成了砂石,油绿鲜亮的青菜顿时变成了青豆虫。

许辕撂下碗:“姓谢的,你给我滚!再也别进我的门!”

“言不由衷。”谢骁笑着收碗。

许辕怒火中烧,握住拳头原地打了两个转,深吸气,再吸气——不行,许辕,不能被这么打败!要是认了输,你可就一世英名付流水啊!

二计不成,心生三计。许辕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的笑容——谢骁,你狡诈无耻不是么?好啊,软的不成咱们来硬的。等老子的腰好了,有你臭小子受的,老子堂堂空手道蓝带,可不是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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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谢骁收拾完厨房出来时,许辕躺在沙发上翻看一本电脑杂志。谢骁洗了几个苹果,削皮,切块,拿刀签插好坐到许辕旁边喂他吃。吃完了苹果,谢骁递给许辕一个靠枕:“趴着看杂志,我给你做一个肌肉放松按摩。”

许辕模糊记得昨晚谢骁在身上揉捏时舒服的感觉,警惕地瞪他一眼:“不许乱摸。”这才翻身趴下。

许辕试过专业的按摩,享受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露出了倒刺:“谢骁,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做过按摩师?”

“没有。”

“这手法怎么这么熟啊。”

“我妈有椎间盘,有几年常要做按摩。放假的时候我陪她去按摩所,看得多了就学会了。后来我妈干脆不再去按摩所,我在家里给她按摩。”

“你小子缺德不?拿老妈当试验品……呀呀呀!疼!”

“知道疼啊,那就乖点儿……”

“你就是个臭弹簧,按都不能按一下,按一下你就弹。”

“这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许辕眼皮渐重,竟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房里黑乎乎的,以为是天黑了,正纳闷自己怎么睡得跟猪一样,听见雨声一阵比一阵紧。拉开窗帘一瞧,窗外昏天黑地,雨下得跟筛豆子似的。谢骁已经不在了,灯也没有开。许辕想到一帆风顺的人生在近来受到的巨大挫折,一股孤独感油然而生,不禁唏嘘起来。

对雨伤怀,仰天长叹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男人提着大包小包往楼下跑。他住的这栋楼前面有一段长长的路,男人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许辕被这一幕画面从不幸中解救了出来,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雨天呆在家里真他妈爽!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男人的身姿。许辕忽地睁大眼——这挺拔的身影,怎么看怎么像谢骁……啊,我的天,难道是恶魔回来了?

刚刚涌上的幸福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分钟后,门上传来钥匙转动声,一条黑黑的高挑人影走进来——毫无疑问,一定是谢骁了。许辕心中长叹。谢骁动作轻柔地换上拖鞋,打开冰箱,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去,提着剩下的东西去厨房。打开灯也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过了很久才从厨房里出来,一转身又进了浴室。淋了雨当然是应该去洗澡的吧?奇怪的是又没有水声。

这个家伙有点儿不正常。

不一会儿,谢骁披着浴袍从浴室出来,重新进了厨房,轻轻带上厨房的门。

细微的水声,一会儿流一会儿又不流,像是在淘米。静了一会儿又是水流声,流呀流,也不知道洗了多少菜。一会儿又是各不相同的切菜声,似乎是在切不同的菜。“滋”一声响,随即沉寂下去……

许辕蜷到沙发上,听着变化的声音,望着厨房门缝透出的一点点光,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被填得满满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什么响动也没有了。厨房门打开,谢骁径直走到许辕身边,缓缓俯下身。

“干什么,找扁啊?”许辕冷冰冰地说。

谢骁下压的气势停住,柔声说:“醒了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开玩笑,你老兄的样子有一点儿像吓了一跳吗?要不是被你碰过……呜呜呜,真怀疑你从神经到披在外面的羊皮都是铁铸的。

“你不回你家,怎么还在我家?”许辕闷声问。他虽然想要报复,但目前身体状态不佳,留着谢骁在身边简直跟系着个定时炸弹差不多——太危险,太危险了!

“不是你写信邀请我和你见面的吗?为了和你共度周末,这个星期做了不少工作。”谢骁笑了笑,“可惜你扭伤了腰,不能用那种方式好好疼爱你。不过这样也好,照顾你的感觉也很好,感觉很温馨。”

温你妈的头。许辕直翻白眼,伸了个懒腰说:“开饭吧,饿坏了。”

等菜端上来,许辕眼都直了,对着灯下一桌子色香俱美的菜直流口水:“我说谢骁,你做过厨师?”

“没啊。”

“蒙我的吧?”

“蒙你干什么,”谢骁笑,“我妈住院的时候胃口不好,什么都不想吃,我买了本烹饪的书天天变着花样做菜给她,那时真学了不少古怪菜,有空做给你吃……不过很久没弄,都忘得差不多了,来,尝尝味道对不对。”

许辕抓起筷子,以饿虎下山之势扑上去,直到肚子鼓起来才意犹未尽地丢下筷子。谢骁刚才一直笑着看他吃,这时才端起碗细嚼慢咽。许辕典型是记吃不记打,早上起床时的悲愤又一次抛到九霄云外,盯着谢骁俊爽温和的脸,心里翻来覆去打一个主意——

又帅,又聪明,又会做家务,又会按摩,弄来当老婆一定很爽,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洗衣服……

许辕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吃过饭,收拾过厨房,谢骁收拾了所有需要洗的衣服去了卫生间。半个小时后,所有洗好的衣服被烘干、熨烫,挂到衣架上。

许辕的壮志雄心再一次扬起彩旗——虽然攻受问题仍要以武力解决,但脸就不用拉那么长了?讨老婆不能光靠蛮力,也需要智慧和温情的嘛?虽然出师不利,被抱了,不过,身为GAY,就要有偶尔被抱的觉悟啊。

想通了这些,许辕再看谢骁,发现这家伙更加帅气可爱了。想到能搞到这么完美一个小受受,真是夫复何求啊!许辕得意极了,忍不住拉过谢骁的脑袋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谢骁靠到许辕旁边柔顺地仰起脸,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气氛由紧绷绷变为活泼泼,由活泼泼变为甜蜜蜜。

可许辕不是笨蛋,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更知道羊皮底下的大灰狼不那么好惹。被有技巧地推开时,谢骁意味深长地看了许辕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谢骁也不是笨蛋——藏须弥于芥子,点顽石作赤金,化精钢为绕指柔,路漫漫其修远兮,傻瓜才会破坏这么好的气氛——要钓大鱼,须放长线啊。

下午,谢骁把买来的红花油擦到许辕腰上,又给他做了一次按摩。然后两个大男人情侣一样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削苹果、剥葡萄、闲嗑牙,其间为布拉德·皮特和裘德·洛谁更性感爆发一场小小争论,最终以温良谦让的谢骁同学闭嘴、骁勇善战的许辕同学穷追猛打结束战斗。

傍晚,有伤在身的许辕同学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无伤残人士谢骁继续负责做饭、盛饭、洗碗、收拾厨房、整理床铺等一切劳动。

这个晚上,两人各怀鬼胎,相拥而眠,一夜无话。灯熄得很早,很早,很早。

【附:房内没有任何可疑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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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许辕摔那一下其实不算什么,休息一天又好好睡了一觉,基本就没事了。第二天起床,阳光明媚,和风习习。许辕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绿油油的树木,语带双关:“新的一天,晴朗的早晨,美好的开始。”

谢骁不置可否,迎着朝阳露出一抹微笑。太阳刚跳出来,光线稍微有点刺眼,谢骁微微眯起眼,坐到许辕旁边。

许辕突然很想搂住他柔韧的腰身,吻那丰润的唇角。他刚跳出这个念头,腰已被固定住,唇已被吻住。

靠,下手真他妈快。许辕肚子里骂一声,抱住谢骁拼杀。谢骁不和他争,笑着退让,任他凌厉进攻片刻,调整姿态一侵而入。许辕负隅顽抗,到后来被吻了个晕头转向,正不知世上今何甲子也,谢骁忽然放开他,自责说:

“不行不行,今天要出去采购东西,趁着早上凉快,一起去吧。”

谢骁起身去换衣服。许辕看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并且褪到腰际的睡袍,再看看被拧得发红的乳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深呼吸,深呼吸,许辕你是被这头美人狼给迷住了。定力,要有定力啊,做老公的怎么能还没老婆有定力呢?

穿衣打扮,吃饭洗碗,一对帅哥双双出门去。

出公寓往左走一百米左右,对面就有一家大型综合超市。

许辕盘算一会儿回去怎么温柔地凌虐谢骁,提了篮子在前面,一路心不在焉,拣垃圾似的从货架上拾起东西往篮子里扔。

谢骁扔的速度比他更快,不到十分钟,两人各提了一只填得满满的篮子去收银台付账。很默契,谁也没有提出为对方付账的愚蠢要求——攻受未定,谁也不服谁,现在提这事儿不是找茬儿吗?

两人各提了两只大手提袋,并肩往回走。

许辕幻想着等谢骁变成他老婆,两个人并肩在这条路上散步的情景,脸上渐渐呈现出白痴样的笑容。正笑得开心,被人猛推一把,只听身后传来“抓小偷抓小偷”的尖叫。好个许辕,临危不乱,一把揪住对方,一个过肩摔摁倒在地。那小偷的同党吓了一跳,就要逃,也不知道谢骁怎么伸手一抓,被绞成个圆团团摁倒在地。

几个巡警赶过来,把两个小偷铐上。谢骁一拉许辕,两人钻个空子飞快地跑了。一个巡警发现了,追着叫:“同志,同志,别跑啊。”

他说不跑就不跑?大好的星期天,谁耐烦跟他们去警局晃悠?要是发个“社会好青年”什么的奖状,是挂到许辕印象派装潢的家居里,还是搁谢骁家?

许辕瞅瞅谢骁——这家伙的家只会比自己家更有格调。倒不是许辕变谦虚了,谢骁以后要做他老婆的,夸夸老婆没什么吧?在老婆跟前虽说要有绝对领导地位,可偶尔服个软哄老婆开心也是天经地义的嘛。

逃出巡警魔掌,俩人喘了几口气,一起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许辕忽然想到一件不太妙的事儿,挑着眼角看他:“谢骁,身手不错嘛,哪儿学的?”

“做过几天警察。”

“武警?”许辕提高警惕。自己虽是空手道蓝带,武警同志也不是盖的,万一遇到硬手不说吃亏,便宜不好占。

“不是。我在警校主修科技犯罪那一块,到了警局管的是网络安全和犯罪。跟着师兄学了几手擒拿,不成样子。离开警局好几年,以为不会抓小偷了,没想到还记着。”

许辕揪紧的心放了下来——怪不得电脑玩那么高,原来就是搞这个的。跟警察学几手抓小偷的招式,对付空手道蓝带可不够看。

“你难道也做过警察?”谢骁问他。

“哪儿啊。有段时间闲着无聊,在一个空手道的武馆里混过几天。也是不成样子,叫您这位前警察同志见笑了。”许辕点头哈腰,笑得十分不老实。

谢骁看着他,神色明显有些不安。

一路上谢骁都不吭声,有时候许辕问他什么,这小子明显在走神。许辕心里暗暗得意——小子,知道怕了吧?

回到公寓,整理买回来的东西,谢骁眼睛直朝门口飞。许辕看在眼里,也不作声。收拾完一切,谢骁两只脚开始往门口挪。许辕一个箭步挡住,双臂抱胸往门上一靠,身姿优雅,风度翩翩地问:

“骁骁,急什么,瞧这时间还早着呢,咱们美好的周末还有一半时间。”

谢骁眼睛到处飞,就是不敢跟许辕对视。短兵相接了一个多月,许辕终于找到俯视敌人——不,俯视老婆的感觉,心里那个爽啊!逼过去,暧昧地耳鬓厮磨:

“骁骁,咱回沙发上坐着说好不好?认识这么久了,也有了肌肤之亲,有些事得好好谈谈,是不是?”

谢骁僵立了一会儿,被许辕半推半抱着拥到沙发上坐下。许辕一个劲儿往前靠,谢骁一个劲儿往后缩,低着头说:

“许先生,说话不用挨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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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谢骁身子似乎在发抖,脸色似乎也有些苍白。许辕有些心疼——

小骁骁,你老公是个温柔的人,别怕别怕。虽然我有些恶趣味,喜欢玩儿些情趣,想压你蹂躏你,想把你弄得哭哭啼啼求饶,但这么帅、身手这么好、这么才华横溢的情人——遇到我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是好好享受吧。

“骁骁啊,你说咱俩算是什么关系?”许辕开始编织圈套。

“许先生……”

“不不不——”许辕左手握住谢骁的腰,摇动右手两根手指,“像以前一样叫我辕辕,或者亲爱的辕辕。许先生太见外了,不适合我们。骁骁,认真想想,告诉我咱们是什么关系……”压低声音性感地轻笑一声,款款耳语:“说错了可是要受惩罚的……”

谢骁几乎要像小兔子一样瑟瑟发抖了,看样子恨不得找个安全的小窝躲起来。

“应该……是朋友吧……”谢骁吞吞吐吐地说,死死抓住许辕到处乱摸的魔掌。看看许辕沉下的脸,只得改口:“……情人?”

“说得好。”许辕奖他一个香吻。

“你不是真喜欢我吧?”美人就是美人,危机当前,坐怀大乱,谢骁干巴巴的笑容依然美得蛊惑人心。

“当然是真心喜欢你。给你写了那么多情书,你都看了的吧?我说过,字字出于真心。辕辕,你要不要我发个誓。”

“不用不用。”谢骁咬住丰润的下唇。

许辕看得直流口水,一把把谢骁摁在沙发上,捧住他的脸在那可爱的嘴唇上啃咬吮吸,嘴里喃喃:“既然是情人,就得定出谁上谁下。骁骁你说,谁上谁下?”

“两人相处的模式一般应以第一次为准……”谢骁好不容易推开许辕,呼吸都乱了,说出来的话却毫不退缩,“前两次都是我在上,以后如果要在一起,依照前两次的例子应该是……”

“你想死吗?”许辕捏住谢骁的脖子,杀气凛凛,以不捏伤谢骁为基准缓缓收力,“这个时候了,还敢提在上的话!”

“我不服!”兔子急了也蹬鹰啊,谢骁被逼到绝境,终于反抗了。

哈哈,要的就是这句话。许辕点头,一脸狡诈的笑:“哦,不服啊,要怎么样你才服啊。我想想……哦,我想到了。男人嘛,跟女人不一样,男人最崇尚的是力量。这样吧,咱俩打一架,谁赢谁就是老公,输了的乖乖做老婆,以后要听老公的话,不能再有任何异议。”

“男人崇尚的不光是力量吧……”谢骁表示怀疑。

“你不是怕了吧?”许辕激他。

“怕,谁会怕啊?你得意什么!”谢骁一挑英眉,突然恢复往常的气势与镇定,握住拳,用一种豁出去的悲壮姿态和许辕对峙,“那就打一架好了,就你在武馆里混那几天,我还不信能高到哪儿去。划道儿吧,怎么个打法儿——不过,你不觉得两个成年男人用打架解决这种事儿太幼稚?”

许辕一肚子坏笑,憋得快内伤了,连连摇头:“不不不,绝对不幼稚。打法儿嘛,很简单,谁的背先挨到地上,就算输。”看谢骁又露出犹豫的样子,许辕立刻站起来,拉着他走到客厅中央,伸出右掌,“来来来,击掌为誓!我要是输了,就认赌服输心甘情愿做你老婆,跟着你姓谢。你要是输了,就认赌服输心甘情愿做我老婆,跟着我姓许。一局定攻受,不得反悔。”

谢骁表情僵硬,深蹙眉,紧抿唇,盯着许辕严肃地看了很久。许辕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生怕他不答应。今儿就算他不答应,箭在弦上非发不可,不过那样再生波折,怕把事儿搞砸,还是和平解决比较好。

许辕正心焦,谢骁叹了口气,认命地举起了右手。许辕大喜,连忙半强迫地和他击掌三声。这就算互相许下约定了。许辕手臂一长,就要抓住谢骁手臂,哪知竟没抓到。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重心一歪,稀里糊涂就躺到了地上。谢骁蹲在旁边,黝黑黑、亮闪闪的眼睛从上面注视他,一字一字说:

“许辕,你输了。”

许辕嘴巴张得老大合不住,半天吐出一句自己也快恶心死的话:“我没准备好。”

谢骁用看异生物的眼光盯着许辕看了一会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轻松地说:“好啊,再打过,可不许再耍赖了。你要是准备好了,那我们动手了。”谢骁退开一步,弯腰鞠了个躬,用的是空手道武馆中最标准的姿势,声音掷地有声:“请指教。”

许辕心里一阵发毛——这家伙,学的也是空手道……不对劲,情况大大的不对劲儿!

攻受之战,决定一生命运。许辕刹那间下了个决定——先下手为强,以暗袭换取一生幸福。

左手一记兜拳,猛击谢骁面门,身子微侧,右脚使了一记侧踢。他在空手道上下过苦功,侧踢威力十足,在武馆没少被师傅表扬。这一踢虎虎生风,谢骁非躲不可,许辕早已算好后招。可是,他的一拳一踢竟然都落在了实物上。

按照理论来说,当然是落在了谢骁身上,但怎么那么硬呢?而且明显没有踢开。许辕直觉不好的时候,胸口一震,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重重摔在地上。

许辕的惨叫只发出半声,剩下的一半堵在嗓子眼儿里。躺了好一会儿,爆炸一样的疼痛缓解下来,许辕蜷成了个弯虾,心里一阵发苦——他见识不错,记得空手道棕三以上有个叫“三战气功”的名堂,听说三战拳配合“三战小马步”运起气来全身肌肉跟铁似的。这个谢骁,难道是空手道高手?

“辕辕,这次可也是你先出的手哦。再耍赖就变小狗了。”谢骁蹲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宣布,“游戏结束,从今天起,我就是你老公了。”

许辕的视界由一片漆黑变得清楚起来,呆呆望着谢骁俊美的脸说不出话。谢骁那一拳把他的全部斗志打得烟消云散——斗智斗不过,打架打不过……苍天啊,你不公平啊,我明明是小攻的身和心,为什么要遇到这个怪物啊……

许辕再也忍受不住,吐出了他人生中第一口鲜红鲜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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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没事儿,回家养两天就得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检查后,穿白大褂的眼镜男不冷不热地给定了论。

“我要住院。”许辕坚持意见——乖乖,家里有头大灰狼,老子四肢俱全的时候……呸呸呸,乌鸦嘴,现在老子仍然是四肢俱全……老子的意思是,老子身体健康的时候……呸呸呸,乌鸦嘴,现在老子身体也很健康……老子的意思是,老子身体状况最好的时候也不是大灰狼对手,现在身体虚弱,被打得都吐血了,这要回去,还不被扒皮吞骨?

“你也是,”眼镜男不再理会许辕,转身面对谢骁,“这家伙别扭不听话,教训教训就是了,怎么就动上手了?”

什么叫“教训教训就是了”?死医生,虽然你长得很帅,但是我绝对要和你不共戴天!许辕翻了个白眼,捂住胸口大声呻吟:“不行啊,我这儿疼得很,医生你再看看,有点职业道德吧。”

眼镜男冷冷盯了许辕一眼,继续教训谢骁:“谢大少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手劲儿,上一回一拳打折那老家伙四根肋骨,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压下去。这才不到一个月,又打伤一个。怎么,你还打上瘾了?我可警告你,你再打伤人甭往我这儿送,老朋友归老朋友,医院又不是我开的。天天管你的破事,我还上不上班了!?”

许辕垂头丧气——原来这两头狼是狼狼为奸,自己就识时务为俊杰吧。

别看谢骁对他态度不好,对那穿白大褂的眼镜男态度却奇好,垂着头一声不吭,听完训斥,拿了药带许辕回家。

许辕所在的部门经理跳槽,几个家伙正为争那个位置斗得天昏地暗,这么关键的时候哪儿能请假啊。可谢骁不顾许辕的激烈反抗,强行替他请了假,还假惺惺地安慰他:“你不是说胸口疼需要住院吗?身体比工作重要,乖,在家躺着。”许辕愤怒地说:“你还有脸说,还不是你打的,少给我猫哭耗子假慈悲!”谢骁放软手段,用温柔得滴出水来的声音问:“辕辕,不是你一定要打一架的吗?我看你那么渴望,只好勉强答应。”他这一提,许辕受到严重伤害的坚强心灵再一次血流成河。

和这种怪物是没有共同语言无法交流的。许辕一声不吭,倒床上就睡,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偷偷出发去上班。至于请假的电话嘛,到时候飞个白眼就行:“我可没请假,不是谁要陷害我吧?”

平静的一夜安全地过去。当许辕睁开眼,发现手脚打开,以A片中最淫荡的姿势被捆绑在床上。

“谢骁,你个混账王八蛋!我操你姥姥!”许辕花费一夜功夫勉强调整过来的好心情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破口大骂起来。

说起骂架史,许辕很有一段光辉经历——中学时有个尖嘴高颧骨的女同学特会骂人,用语文老师的话说,就是“整日里污词秽语,不堪入耳”,人送绰号粪坑嘴。这位女同学从小学一年级横行到初中二年级,遇到我们许辕同学,两人在操场篮球架下展开一场唇齿之争,最后以那位女同学面色铁青口干舌燥回家喝水告终。当时目击者甚众,其中五分之四本来对许辕俊秀长相很感冒的女生黯然神伤,把许辕从初恋目标的第一备选栏勾掉;其中十分之十曾被那名女生骂过的男生和女生一致视许辕为偶像。

许辕正骂得起兴,门锁响了。不久,谢骁的脸出现在上空。

许辕威武不屈地瞪了谢骁一眼,继续痛骂。谢骁也不生气,扶起许辕的头,把一个水杯递到他嘴唇边:“辕辕,渴了吧,要不要喝点儿水?”

许辕犹豫了几秒钟,低头猛喝,喝得太急,呛得脸都红了。

喂许辕连喝完一大杯水,谢骁走了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刚刚买回来的早点和牛奶,服侍许辕吃饱喝足,问:“辕辕,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有!你给我去死!”

“驳回。有别的要求吗?”

“有!你立刻给我去死!”

“看来没有要求了。”谢骁自言自语说着,手里突然多出一卷透明胶和一把剪子。

嘴被封住,不能骂人的许辕郁闷之极,悲愤地盯着谢骁,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谢骁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过来弯腰在许辕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去上班,乖乖在家啊。”

许辕气得快疯了,吱吱唔唔乱叫,扭得身子底下结实的床哑哑咿咿乱响。直到传来防盗门“咣”一声毫不犹豫锁上的声音,他才知道真是没希望了。过了半个小时,冷静下来的许辕开始后悔——早知道这样应该提个把手脚松开的条件,那样还有点儿实现的可能性吧。

中午,谢骁没有回来。

晚上,谢骁没有回来。

深夜,许辕累得手臂酸软,饿得头晕眼花,正昏昏欲睡的时候被谢骁推醒了。许辕已经不想骂他了,现在只想拿刀砍了他。但等被抱到沙发上,谢骁用热毛巾给他擦手洗脸,面对着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许辕决定不和自己肚子过不去。

填饱肚子,许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找谢骁。

可是,谢骁消失了。

“谢老王八!”许辕试探地叫了一声,没人答应。

“谢老狐狸?”许辕再叫,还没人吱声。

许辕摸厨房里——没人;摸卫生间里——没人;摸卧室里——没人。最后推开阳台的推拉门,终于发现了罪魁祸首——

谢骁正靠窗站着抽烟,侧脸看起来有点儿忧郁。阳台上有一盏橘色小灯,几天前坏了还没有修,光线从房里照过来,很暗,烟头上的红星儿一明一灭。

虽然许辕一向很有情调,虽然现在的风景很漂亮,虽然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走过去从后面拥住那个看起来有点忧郁的人,咬他的耳朵吻他的脖子不断给那个吻加温,直到两人呼吸乱了心跳急了衣服脱了,天雷勾动地火,火辣辣地抵死缠绵……但许辕经过一秒钟的考虑,还是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掐住谢骁的脖子,把他的脑壳往玻璃上撞:

“今儿不弄死你老子不姓许!你他妈损不损啊,把老子晾了一天,你个谢骁!我非弄死你不可!”

许辕正掐得卖力,一阵头昏,已经被谢骁反按到玻璃上。冰凉的唇压下来,暴虐地夺去他的呼吸。许辕只记得自己揪住谢骁又踢又打又咬,誓死反抗。至于后来是怎么不反抗的,有点想不起来。大概的过程是这样的——他被谢骁咬了耳朵吻了脖子,热吻越来越热,他乱了呼吸急了心跳脱了衣服,谢骁的天雷勾过了他的地火,他们从阳台上火辣辣地抵死缠绵到客厅,从客厅里火辣辣地抵死缠绵到卧室,最后在浴室里又火辣辣地抵死缠绵了一回。两堆软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许辕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人了。

窗帘遮住光线,室内很暗,但表上的指针清晰地指向十一点。许辕动动身子,眉毛立刻收紧,良久长长叹了口气,难过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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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中午谢骁回来得很早,淘米切菜煮饭做菜。许辕自暴自弃地既没有骂人,也没有打人,垂着眉毛吃饭喝茶,享受谢骁的肌肉放松按摩。

晚上谢骁回来得也很早,两人吃了饭坐在客厅里看碟。看完碟洗完澡上床睡觉,许辕背对着谢骁,谢骁从后面搂住他,在他脖子里亲了亲,低声说:“辕辕,晚安。”

许辕冷笑了一声:“谢骁,你外面的事儿我管不着,不过你在外面擦干净屁股回来。我许辕不是你的泄欲工具,别把不痛快放我身上撒!”

谢骁没吭声,过了很久搂紧许辕,轻声说:“昨天晚上,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许辕忽然觉得很难过——这叫什么事儿呀。英俊多金好身手的他,被自己看中的目标制得死死的,对方还不拿他当回事儿。太他妈窝囊了。

不管乐意不乐意,从这天起,谢骁和许辕的非法同居生活拉开序幕。

也许是出于愧疚心理,谢骁很多天没有碰许辕。而许辕,出于报复心理,每天挑剔谢骁做的饭不好吃,臭骂谢骁洗的衣服不干净,夜里躺到床上提心吊胆地窝在谢骁怀里一动不敢动,生怕擦枪走火造成不幸。一方偃旗息鼓,单方面的挑衅打不起架。只是人善被人欺,许辕的态度越来越嚣张,谢骁成了仆妇丫头按摩师,兼任出气筒。

一晃一个星期过去了。许辕回到公司,部门经理的职位被他的死对头捷足先登。许辕仅存的一点侥幸也破灭了,叹口气递上辞呈,抱着东西潇洒地回了家。

谢骁还没有下班。许辕很平静地把谢骁的东西收拾收拾,小件儿扔到垃圾箱里,大件儿扔到楼底下。看大门的王师傅看着不错拣回家去自个儿用了。看看干干净净的房间,许辕满足地点了点头,把空调开到最低,抱着被子大睡了一觉。

晚上七点钟,谢骁打回来电话,约许辕出去坐坐。

许辕说:“好啊,我一个小时后到。”挂电话。

一秒钟后电话又响了,谢骁说:“我还没跟你说我在哪儿。”

许辕说:“说吧。”

谢骁说了个地方,许辕也没往心里去,关掉电话继续睡觉。

一个小时后电话又响了,许辕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问:“干嘛呀?”

谢骁平静的声音中有危险的气息:“你到了没啊,我一帮朋友等着呢。”

许辕乐了——这是要拿我出去炫耀,给大家看看你谢骁找了个多棒的老婆。嘿,许辕咬着牙齿笑笑,温情款款地安慰谢骁:“亲爱的,再等一个小时我就过去,等着啊。”

关掉手机,掐掉电话线,继续睡。

睡着睡着被揪起来,还没明白过来冷水淋了一身。许辕也不含糊,闭着眼一个老拳捣过去。俩人从浴室打到客厅,空手道蓝带的力量虽说不容小看,实力毕竟有限。最后许辕被鼻青脸肿地套上衬衣强拉出门。于是美丽宁静的街上出现一幕奇怪的画面——一个鼻青脸肿满嘴污言秽语的男人被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帅哥掐着脖子按进出租车,出租车师傅吓得半死,抓方向盘的手都是抖的。车刚开动那俩人又打起来,可怜小小的出租车东晃西荡险象环生。出租车师傅正满头大汗,那凶神恶煞般的帅哥暴喝一声:“停车!”出租车师傅如释重负,赶紧停车。那俩人打开车门跳下去继续扭打,这位倒霉的师傅车钱也不要了,一溜烟儿地消失在霓虹光影里。

再说咱们美丽洁净的桥头上,被揍得猪头一样的许辕一肚子怨气,又骂又打,闹得正欢,身子突然就悬了空。“扑通”一声折过桥栏杆掉在桥下的黄浦江里。

“有人跳江了!有人自杀了!快来救人哪!”

水里的旱鸭子正瞎扑腾,听到那一声女人的尖叫,怒火攻心,也忘了自个儿是在水里,顿时破口大骂起来:“操!咕咚阿嚏……他妈……咕呼阿嚏阿嚏……”

你要问那拟声词的来处——当然是可怜的辕辕猛灌几大口江水的结果。

一阵兵荒马乱,许辕气息奄奄地躺到了大桥的人行道上。

控水,做人工呼吸,又是一阵乱,许辕终于睁开了眼。

人影乱晃,灯光乱闪,一切乱七八糟的背景之前是谢骁那张英俊、可恶的脸!

许辕一把抓住旁边的巡警,悲愤万分地控诉:“警察同志,为我做主啊。是这个混账王八蛋扔我下去的,他要杀我!我要告他!”

“去警局说吧。”警察同志毫无同情心地拨开许辕迫切需要安慰与同情的手,站起来朝周围的人挥手:“散了散了。”

许辕不算很长的前半生中坐过几次警车,不同的是以前是被控诉方,这次转成了控诉方。盯着旁边谢骁又黑又沉的脸,许辕深切地感受到以控诉方的身份坐在警车上是多么理直气壮,并且第一次对祖国的警察同志充满感激和爱戴。

可惜这种理直气壮到了警局就完蛋了。

“好好的青年,路还长着呢,怎么这么想不开?”一个圆脸警察问。

“警察同志,我没有想不开。”许辕回答。

“没想不开?这就对了嘛。天涯何处无芳草,好姑娘多的是,走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只要努力向上,还怕打一辈子光棍?”

“警察同志,您是不是误会了,是那个混蛋把我扔下去的。”

“唉呀,行了行了,这怎么还没想开。你也是,这心态可不正确,死就能解决问题吗?既然那姑娘喜欢的是别人,你就另找一个不得了。拉着朋友一起死,你小子缺德不?”

许辕额头青筋乱跳:“警察同志,真是他把我扔下去的!”

警察同志这时候也烦了:“行了行了,人家衣服都没脱跳下水救你,钱夹子里一千多块钱湿答答的都泡坏了,这是玩你啊,还是玩自己?钱嘛还是小事儿,人家一个帅小伙为了救你连人工呼吸都替你做了。我也打听了,人家原来也在警所干过。这觉悟能低喽?”

“我操!”许辕用两个字结束谈话。

✦ ✦ ✦

12

如果说之前许辕对谢骁的美貌及才艺还有一点儿留恋,应付完警局的事儿,湿淋淋地回到家,许辕的心算是凉透了。许辕到家的时候发现灯亮着,第一直觉就是转身走,可想了想——这是老子的家老子凭什么走啊。梗着脖子进了屋,发现谢骁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喝他最名贵的藏酒。

许辕的心又一次滴血,闷声过去把酒瓶拿走,把谢骁的腿从茶几上拉到地上,坐到谢骁对面注视着谢骁,表情诚恳地劝说:

“谢骁,你玩儿够了就走吧。你又帅又聪明,有大好前途,害死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是不是?尽尽兴,就算了吧。咱们好合好散,不如你现在就走?来来来,恕不远送。”

谢骁抬抬眼皮,冰凉不热地看了许辕一眼,不理会许辕的殷勤姿态,慢条斯理抽完一支烟,懒洋洋地问:“我的手提呢?”

“扔了。”

“我的衣服呢?”

“扔了。”

“我的皮鞋呢?”

“扔了。”

沉默很久,谢骁探过身子,拍拍许辕的脸,柔声说:

“好吧,我承认虽然你的嘴又脏又臭,可我把你扔进黄浦江里清洗还是不对。不过你跟我解释一下我的东西是怎么回事,还有,今天晚上我和一群朋友在茶室喝茶,你不想去可以说一声,干嘛让我们等你两三个钟头?许辕,要想结束也成,给我一个交代。”

许辕二话不说,起身下楼,找王师傅把他捡走的东西要回来,去垃圾桶里把谢骁的衣服捡回来,然后码整齐堆到谢骁面前。

谢骁看看西装上挂的几根面条,再看看西裤上挂的几根青菜叶子,提起皮鞋晃晃——一只灰溜溜的小耗子吱吱咛咛地爬了出来,瞪着绿豆小眼睛四处瞧。许辕吓得惨叫一声跳到沙发上,小老鼠也吓得一哆嗦,撒腿就跑。谢骁一指头按住它尾巴,捏着细尾巴提到许辕脸前。许辕更大声地惨叫,恨不得把身子折到沙发后面去。

谢骁压低声音性感无比地问:“许辕,谢谢你帮我找回东西,还有赠品,可真不赖啊。”

“拿开!拿开!”许辕声音都走调了。

谢骁“哦”了一声,手一松,小老鼠跌到地上摔得直翻白眼,定醒了一会儿鼠头鼠脑地逃进了卧室。许辕睁大眼睛,指着小老鼠的背影尖叫:“啊!啊!啊——”等老鼠的身影完全消失,许辕双腿发软,抖成了风中的孤叶。

谢骁好笑地瞪着许辕看了一会儿,发现不太对劲儿,抱住许辕柔声唤他:“许辕?”

许辕一哆嗦。

“我给你倒杯水。”谢骁刚一起身就被许辕一把抱住了腰。谢骁只好坐下,搂住许辕柔声安慰。许辕脸色苍白,直冒虚汗,身子不停发抖,手脚冰冷。谢骁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打电话给马弋。马弋今晚在医院值夜班,正趴在办公桌上睡觉被谢骁电话吵醒,很不乐意地听了经过,说可能是动物恐惧症,没什么大不了,带到个没老鼠的地方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没事了。要是情况严重,就打镇静剂。

啪啪啪说完,马弋挂掉电话继续补觉。

谢骁本来想整理点东西,许辕抱着他不撒手。没办法,谢骁拖着这个大累赘下楼,打车回了自己的公寓。谢骁再三保证自己家里很干净很安全,可许辕睁大两眼躺在床上,怎么也不肯合眼。谢骁抱住许辕又是亲又是抱,用尽了手段始终也没能把他的热情挑逗出来,最后只得放弃。两人抱在一起,看着房里的灯光渐渐变昏,天亮了。

许辕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把他留在家里谢骁也不放心。和马弋一联系,马弋说有个同学是精神治疗的,对付恐惧症有一套,叫谢骁等会儿。半个小时后,马弋打电话过来,扔了地址、手机号和姓名给谢骁,说问了问,许辕的症状似乎有点严重,让谢骁带许辕过去看看。

马弋那个同学叫孙南,开的是私人诊所,二层小楼,有个花木扶疏的小院子,环境很幽雅。谢骁打车过去的,按了门铃,和许辕站在镂花铁门外等,只见两旁墙上爬满藤蔓植物,凉森森的。不大一会儿,一个清秀的年轻人从楼里出来,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开门。

“是谢骁和许辕吧?”年轻人有一双水一样润泽的眼睛,笑的样子温和宽容,散发着让人信赖的气质。把谢骁和许辕迎进去,他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我叫孙南,和马弋是同学。”

许辕精神不太好,孙南先给许辕打了一剂镇静针,安排两人睡一觉。

一夜折腾,谢骁困得要死,坐在许辕床边看他睡着了,这才去隔壁房,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谢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穿上鞋子去隔壁房一看,许辕还在睡。谢骁想起刚才出来时接待客人的大厅里亮着灯,孙南也许在那儿。他走到走廊尽头,刚一探头就看见两个人正搂在一起热吻。谢骁眼尖,看见是马弋和孙南,连忙把头缩了回来。

那俩人在那边唧唧磨磨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好久,门响了一下。谢骁知道马弋走了,又停了一会儿才走进大厅,瞧着孙南微笑不语。

孙南打开夹子假装看病历:“唔,下午我给许辕做了一次催眠。”抬头看看谢骁的神色,解释:“产生恐惧的原因很多样,除了极个别来源于遗传的普遍恐惧,另外有很多恐惧症的来源是心理创伤。治疗这一类恐惧症,找到心理创伤的根源很重要。”

“你的意思,他曾被人伤害过?”

“不是这么说的。心理创伤比较广泛,不一定来源于人。比如有些人怕狗,可能是小时候被狗咬过,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这种恐惧情绪被记录在大脑的潜意识里。轻度患者成年后会以理智控制这种潜意识里的恐惧,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害怕狗。但还有一部分深度患者,成年后每当看到狗,那种被记录的情感就重新鲜明起来,不断强化,对狗的恐惧也跟着不断放大。”

“找到许辕的心理创伤根源了吗?是不是小时候被老鼠咬过?”

“要跟你说的正是这个,老实说,许辕的情况很特殊。”孙南轻轻皱眉,“他的潜意识很强烈地在抗拒我。人在意识中都有自我保护的警戒线,对外界过分的刺探保持警惕。但在催眠中,病人处于一种放松舒适的状态下,心理防卫会降低很多,只要正确引导,可以顺利打开平时严密封锁的心灵。”孙南笑笑,“我接触过一些政治经济方面的重要人物,都是性格坚韧警惕度很高的人物,还从来没有无法进入对方潜意识的。”

谢骁问:“许辕的潜意识你进不去?”

“是的,失败了。”

谢骁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会这样?”

“现在还很难说,理论上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下意识回避,这有点像韩剧里的失忆——遇到大的挫折,无法面对,大脑选择性失忆把那部分记忆屏蔽掉。这一部分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上了高压警报线藏到了记忆深处,如果有人去刺探,立刻发出警报,做出激烈反抗。不过,根据情况,只要达到催眠的深度仍然可以诱导病人把心结说出来。”

“另一种情况呢?”

“另一种,就是记忆格式化。”

谢骁失笑:“记忆……格式化?”

“也是催眠术的一种。病人精神上受到巨大刺激时,有可能丧失生活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把病人的记忆给格式化,然后给他一份新的健康的记忆,病人获得重生,开始崭新的人生。不过这种催眠术对人的影响太大,一直在研究阶段,用于人身上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到现在为止,催眠界还没听说过哪位催眠大师成功过,或者使用过。”

“这么说,许辕应该是前者吧?”

“别听韩剧瞎掰,就算第一种也是很难出现的。许辕的状态比较少见,究竟是什么情况现在很难讲,需要进一步催眠做证实,也许再努力一步就成功了。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许辕的动物恐惧症应该是来源于一次巨大的精神伤害,很可能发生在儿童时期。”

孙南看看墙上挂的钟表:“时间差不多了,许辕该醒了,你可以去房里陪着他,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宜一个人睡。不要碰他,让他在自然状态下睡醒。明天的催眠放在下午进行,到时候你们来就可以了。”

“那就麻烦你了。”谢骁客气地和孙南握手道别。

孙南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深度恐惧症容易诱发抑郁症和焦虑症,多和他说说话,了解他的经历什么的对治疗都有好处。”

✦ ✦ ✦

13

等许辕睡醒,谢骁带他回家。许辕已平静很多,耷拉着脑袋坐在后座上,对于为什么汽车去的不是他家的方向没有提任何疑问。谢骁打开屋门,放洗澡水,许辕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谢骁催他去洗澡,他只管答应就是不挪地儿。谢骁想想,低声说:“一起洗吧?”许辕看看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谢骁厚道地没有追问,自作主张拉着许辕进了浴室。

俩人很纯洁地洗了澡,很纯洁地爬上床。谢骁睡了一天,这会儿反而睡不着了,许辕也睡不着。谢骁搂住他东拉西扯,许辕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谢骁说起小时候看《画皮》的经历,夜里吓得不敢上厕所,结果拉在裤子上。许辕嘿嘿低笑。谢骁问许辕小时候的事儿,许辕想想实在没啥说的,就把怎么欺负女同学、怎么调戏男同学的事儿拣了几件说。说到有一次在游泳馆里游泳,把一个男同学的短裤扒下来,那男同学急得满头大汗不敢声张,只好拿了个游泳圈挡住下身。谢骁无声地笑起来,伸手就扯许辕的睡裤:“你可够皮的啊。”

许辕急了,紧张地抓住睡裤打谢骁的手:“有兽性没人性!滚!你他妈给我住手!老子皮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许辕这一骂,谢骁反而放心很多。抱住许辕拉扯了一会儿,看他实在没兴致,揉揉他头发,笑:“许辕,你完了,阳痿。”

许辕提起一只脚,悬在谢骁腰那儿:“信不信老子踹得你一辈子不举?”

晚上,尤其在床上,许辕不大敢跟谢骁闹,也就是装腔作势放点儿狠话。谢骁也没打算趁人之危。俩人放了一阵空头炮,各自倒头睡觉。

第二天早上,谢骁做了饭去上班。下午请假回来带许辕去孙南的心理诊所,到了家却找不到许辕,打他手机关机。谢骁赶到许辕家,里面的东西和前天晚上离开时一模一样,很显然许辕根本没有回来过。谢骁转念一想——许辕昨晚怕成那样,怎么可能回这里,难道是自个儿去诊所了?打电话到孙南那里,孙南说没有,考虑了一下对谢骁说:“许辕可能是有意逃避诊治。昨天的催眠不成功,会让病人感到不舒服,没有安全感。做催眠一定要病人自愿,你和他好好沟通沟通吧。”

谢骁对许辕的了解也只限于——这个男人姓许名辕,家住花园路12号院5号楼三层东户,今年24岁,擅长电脑,学了几手不入流的空手道,是个蔫坏蔫坏的好色鬼,身患动物恐惧症,对一种名叫老鼠的小动物充满畏惧。如果再详细一点,这个男人喜欢美食,喜欢名牌衣服,嘴又毒又烂,从小欺负周围一切的人,长大了想继续横行霸道——很可惜,遇到了他谢骁,受了不小的挫折。

除了这些也就没别的了。许辕跑了,就找不到了。

谢骁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圈,自己也知道这样找到许辕的可能性太小了。后来忽然想起来——许辕也许是回公司上班,借工作舒解精神压力。

打电话过去,对方冷漠地说:“许先生已经辞职了。”

谢骁反应很快,立刻改用一种隐含怒气与威压的声音逼问:“许辕什么时候辞职的?我是许辕的大客户,正在谈一宗生意,你们的人辞职,为什么我没接到任何通知?”

接电小姐支支唔唔解释,谢骁毫不客气地逼问:“我需要真相,然后才能评估是不是应该继续和贵公司合作。”那头立刻慌了,反复解释许辕是自己辞的职,前天递的辞职信,请谢骁留下姓名,公司一定会派更优秀的员工和他联系。

谢骁挂断电话,那边立刻打了回来。谢骁烦得不行,干脆关机。皱眉沉思很久,去了马弋的医院。

马弋应付完病人,搭眼看看谢骁:“大少爷怎么郁郁寡欢的?这一回是怎么了,真谈起恋爱了?”

“一时好奇。那家伙太嚣张了,本来打算教训他一下,叫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然后一见钟情,天雷勾动地火?”

“哪儿跟哪儿啊。他一直想把我搞到手,我顺应民意,把他给收了。”

“顺应民意啊?了不起。不过我说谢大少爷,想把你搞到手的人也有几个在那儿闲着的吧,怎么不见你顺应民意把他们也给收了呢?厚此薄彼,这可不公平。”

谢骁微笑起来:“有机会带许辕出来一起坐坐,这人很好玩,就是脾气太暴了,心眼儿又多又坏。老想着反攻。”

“得,这位玩儿完了,这脾气到你手里还不得被修理得趴地下起不来。可怜的许辕辕啊,苦日子没头儿了。你也别带他出来,和你老婆见面在下虽然却之不恭,也只好敬谢不敏。前天晚上某人被大家一撺掇,答应领老婆出来给大家见面,结果人家不赏脸。我是不知道你们怎么闹的,恐惧症都出来了。再敢见一次,不定又整出什么毛病来。”

谢骁苦笑:“这人脾气又臭又硬,都跟我斗了几个阵仗了,屡战屡败,他还屡败屡战。”

马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刺激的二人征服游戏呀?猫捉耗子,耗子逃得越欢越有趣。”

“你损不损啊,”谢骁照他椅子腿上踢一脚,“得了,不跟你开玩笑,说点正经的。你记得那次打他一拳打吐血的事儿吧?我强迫他在家休息,替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前天他精精神神地去上班,晚上回来就和我别扭,你们又在茶室里撺掇我,我挺没面子的,回去发了火,闹得他恐惧症复发。今天本来要带他去孙南的诊所,这小子失踪了,我打电话去他公司,才知道他递了辞职信辞职了。这事儿和我脱不了干系,他昨天晚上跟我别扭为的恐怕就是这个……我现在有点后悔,是不是玩得太过了。”

马弋更加深刻地恍然大悟:“明白了,猫捉耗子游戏变质了。猫同情被欺负得可怜兮兮的耗子,要化同情为爱情。”

“马弋你这张嘴,我说,谁受得了你啊?”谢骁一记猛踢,椅子带着一百多斤重的马弋移开两寸远。

马弋轻笑:“少替我急,想想你自己吧。一万个GAY出柜和男人鬼混也轮不上你谢大少啊,你看着办吧,要么自己分,要么等着棒打鸳鸯。”

谢骁笑:“我怎么发现每和你说一次话,心情就会更加低落。”

马弋拍拍谢骁的肩:“早死早超生,心情低落到最低谷就会回升。我的话都是至理明言,你心里其实很明白,所以每次遇到事儿还是愿意找我说,让我把你打击到最低谷。”

谢骁微笑,挥挥手,消失在门外。

到家天已经黑了。一团黑影缩在门口——到跟前一看,竟然是许辕。谢骁轻轻踢了他一脚,叫他:“许辕,许辕,醒了吧。”许辕猛地一哆嗦,倒把谢骁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抱住他,柔声说:“辕辕,辕辕,我在这儿呢。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也不知道给我打电话?”许辕沉默着,身子不停发抖。谢骁心里一紧,立刻拉他进门,把灯打开,拖他到沙发上坐下。许辕得了寒症似的,缩在沙发角落里,水杯都抓不稳,像是随时会泼出来。

“谢骁你个死王八,关哪门子的电话。老子不打你电话?老子没把你死王八电话打爆!”许辕嘿嘿笑了一声,突然骂起人来,跟以前的毒舌烂嘴样子一模一样,声音却是哆嗦着的。眼里的神色明显不对劲儿,虚浮无力,四处乱晃,好像房里藏着什么吓人的东西似的。

谢骁想起来下午的确是关了机,问许辕:“说好下午去诊所的,我请假回来找不到你。你去哪儿了,手机也关了,打你电话都找不到人。”

“我又不是神经病,他妈好好的去什么诊所!”

“有点常识吧,按你这个范畴白领们全都是神经病,患有精神焦虑症。还有你这手,你这叫好?”谢骁看看许辕的手——水晃得厉害,就差没泼出来了。

“没事儿,以前也犯过,过两天就过去了。”许辕又嘿嘿笑起来,捏捏自己握杯子的手,喃喃,“妈的,这手怎么抖成这样,成心给老子难看是不是?”

“现在去诊所。”谢骁看不下去,拿掉水杯撂桌子上。

“别,谢骁。”许辕知道这个人比自己更牛更倔不好惹,只好软趴趴求他,“我真没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大男人怕小老鼠,太没面子了。这要传出去,我可没脸见人了。真没事儿,我以前治过,看老鼠的图片,还摸过,本来都好了。这不许多年没见老鼠,你个混蛋,我还没骂你呢……要不是你提着那鬼东西扔我脸上来,我这病也犯不了,都是你的错!谢骁你赔我!”

许辕软硬兼施,从激发谢骁的同情心到触动谢骁的愧疚,什么招都用尽了。最后谢骁终于点了点头,下最后通牒:“行,十分钟内,你的手如果不抖了,咱们就不去了。”

✦ ✦ ✦

14

十分钟过去,许辕的手还在抖,只好颓然交代:“其实怕老鼠那个,我能克制的。就是外面太黑,我有点……有点……有点……唉,真的没事儿。”

“怕黑?”

许辕犹豫了一下,嘿嘿地笑:“平时不这样的。”

谢骁二话不说,站起来把灯关掉。黑暗里没有一点儿声音。当谢骁把灯重新打开时,许辕脸都白了。谢骁叹了叹气,把许辕拖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按进去。一到车上,许辕反倒老实了,挨着谢骁不再动。谢骁悄悄握住他的手,许辕手心里全是滑腻的汗,湿津津的。许辕犹豫了一下,立刻也握住了谢骁的,拿指甲狠狠掐他。

俩人直到走进孙南私人诊所的招待大厅,还是握着手的。许辕甩了甩谢骁的手没甩开,几乎是被拖进去的。谢骁路上给孙南打过电话,孙南一直等着。三人一打照面,谢骁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他除了怕老鼠,还怕黑。”

许辕恨不得钻地缝儿里去,通红着脸辩解:“我平时不怕黑。”

谢骁刻薄他:“是呀,关掉灯的时候不尖叫,也不过是脸色跟死人一样。”

孙南微笑:“怕黑的人很多,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不是怕黑,回答我几个问题再说。许辕,你晚上睡觉是否必须开着灯?”

“不是。”

“独居的时候呢?”

“我很多年来都是独居的。”

“半夜醒来过吗?”

“有,很少。”

“害怕吗?”

“……

“换个问题,如果是密闭的房间,没有光,只有你一个人,有没有问题?”

许辕不说话,呼吸明显加粗。他突然跳起来,怒气冲冲地大嚷:“我操,老子不是精神病!不是!不是!干嘛要回答这些奇怪的弱智问题!”

孙南笑起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真正的黑暗恐惧症患者根本不能接受任何黑暗,更忍不了一个人在黑暗里。事实上很多人对黑暗的密闭房间都有恐惧的,这种恐惧来源于遗传,是像DNA一样印在人类潜意识里的烙印。不要担心这个,只是看谢骁太紧张,吓唬吓唬他。”

许辕这才发觉刚才的表现太没风度,尴尬地坐回去。

在孙南的引导下,谈话逐渐变得轻松。孙南风趣健谈,从工作谈到生活,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童年上。聊到半夜,对许辕的身世基本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出生在福州,长在苏州,去香港上的大学,毕业后回了大陆。没有父亲,母亲在他15岁的时候去世,和外公相依为命。如今外公在美国定居,许辕独自留在国内,没有别的亲人。

最后,孙南把话题收回到恐惧症上:“许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怕老鼠的?”

许辕明显讨厌这个话题:“不记得了。其实也不是怕了,就是觉得那东西灰溜溜的,一身毛,脏死了,很讨厌,非常讨厌,不是怕。”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非常讨厌这种动物的?”

“记不清了。”许辕一副苦恼的样子。

孙南笑:“很常见。人类的情绪记忆从来都是模糊的,记得比较清的通常是初恋。”

许辕微笑。

孙南看了眼表,吃了一惊:“这么晚了。你们干脆别回去了,在这里委屈一晚上。恐惧症很常见,几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特定的恐惧对象,恐惧本身其实是人类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面对危险,下意识里做出反应,逃跑或者攻击,危险关头还能激发出人体蕴藏的潜能。对于咱们的老祖先来说,恐惧是很重要的。”

许辕将信将疑:“真的吗?恐惧症还有好处?”

“当然有。这是人类潜意识对自己的一种保护,但如果保护过度,就像一个母亲把明明已经成年的儿子包在襁褓里,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对付恐惧症,就是和这个溺爱孩子到有点神经质的母亲做斗争,把被母亲包在襁褓里的孩子释放出来——下地走路,自己吃饭,都没什么可怕,但母亲不相信。许辕,我可以帮你吗?其实很简单,勇敢地迈出一步就可以了。”

孙南诚恳地看着许辕。

放松警惕的许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谢骁在旁边催着,他糊里糊涂竟给答应了下来。

诊所的床都是单人床,孙南给许辕和谢骁安排的卧室里,两只小床并到了一起。谢骁看见床就笑了。许辕假装没看见。想想刚才莫名其妙答应孙南治疗,跟被当场催眠了似的,心里就暗暗不爽——这个催眠师太邪门儿了,以后要躲着点儿,这不,一个不注意就着了他的道儿。

经过小半夜的谈话,许辕放松了很多,吃了一片安定,不久就睡着了。

谢骁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小心地把手从许辕的手里抽出来,爬起来去了客厅——孙南果然还在。

孙南给谢骁倒了一杯凉开水,微笑:“谢先生,你可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情人。许辕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明显受了惊吓。治疗恐惧症,是和心灵拉锯,不要去激怒他或者刺激他,那是不明智的。”

“对不起。”谢骁道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许辕那样,算是密闭恐惧吧?”

“兼而有之。密闭恐惧加黑暗恐惧。”

谢骁苦笑:“这家伙,看不出来胆子这么小。”

“有些恐惧和胆子大小没关系,童年心理阴影对一个人影响很大,甚至是终生的。”

“他说曾经做过心理治疗——看老鼠图片,甚至用手去摸,并且治好了。”

孙南摇头:“但事实是他的恐惧症又发作了,而且表现非常激烈。如果曾接受过心理治疗,只能说那次的治疗是不彻底的,应该说是很不成功。看图片、用手摸恐惧源属于行为疗法,一般性的恐惧症可以通过行为疗法强化对恐惧对象的感知,以理智战胜潜意识,克服恐惧。但有些恐惧,尤其是来源于心理创伤的深度恐惧,绝对不是简单的行为疗法能够治愈的。谢先生,潜意识这种东西,就像是人的肢体碰到火立刻就会猛地缩回去一样,完全是深藏在理智之下自发的反应。恐惧达到一定程度,理智是不可能得胜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催眠?”

“是的。在催眠中寻找恐惧的根源,彻底制服它。我记得跟你说过,深度恐惧症可以诱发焦虑症和抑郁症……这情况就像在记忆底下藏了一座火山,负面情绪不断积聚,有一天这座火山嘭一声做最终爆发,恐惧的岩浆会毁灭一切。”

“死亡?”

“也许。但不一定,也许是疯掉。发疯也算是催眠的一种。患者不能够承受遭遇到的痛苦,对自己实施催眠,曲解眼前的一切,编造虚假的记忆,甚至放弃一部分感官,比如失去听觉、嗅觉。”

谢骁耸耸肩:“许辕这种人……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估量,他不可能发疯,也死不了。”

“谢先生,他只是个正常人。”孙南微笑,“人类并不是很精准坚定的生物,我们有时候非常坚强可以创造奇迹,有时候却脆弱无比,经受不住别人一个眼光或者一句话。”

✦ ✦ ✦

15

从第二天起,许辕留在了孙南的私人诊所。孙南饮食简单,许辕嘴馋得跟几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哪受得了这个清苦。谢骁每天晚上都过来做几个菜,如果马弋晚上不值班也会过来,这时谢骁会再加两个菜。住了几天,晚餐变成许辕每天最期待的事儿,马弋的到来成为第二期待的事儿。

与此同时,孙南对许辕的催眠进展艰难。

一个多星期后,一次催眠中突然引发剧烈头痛。被深度催眠的许辕发狂地尖叫,孙南只得结束催眠。谢骁下班后赶到诊所才知道这个消息。许辕的情绪已经平复下去,但是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催眠。谢骁搂住许辕安慰,晚些时候,马弋也赶了过来。

四人坐到沙发上开方桌会议。

谢骁表态,认为应该暂停治疗。

马弋冷若冰霜的脸面对孙南,却是少见的温情款款:“孙南,这方面你是权威,你看呢?”

俩人从眼光的方向到说话的对象,都毫无疑问地把许辕抛到了一边。许辕踢了谢骁一脚,说:“怎么没人问我的意见。”

谢骁拍了拍许辕的胳膊表示安慰之情,眼睛依然盯着孙南——怎么看都是在应付人。

许辕虽然感谢谢骁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这时也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找错了求助对象,只好继续和孙南商量:“我要求停止催眠。你把我脑子搞坏怎么办?”

孙南没有吭声,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脸色严肃,似乎在思考什么。

马弋批评许辕:“许辕,别怀疑专业催眠师的能力。孙南成功为很多比你重要的多的大人物做过催眠治疗,成功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许辕心想——什么叫比我重要的多的大人物,老子大好有为青年一个,又帅又年轻又有才华,老子他妈比那什么什么人都更重要。心里这么想,不过孙南待他不错,许辕知恩图报,嘴上刻薄的时候留了点余地,不咸不淡地说:“几乎?就是说也有不成功的例子?”

一直沉默着的孙南这时插了进来:“是,有不成功的,而且有两个。”

“孙南!”马弋担心地叫了一声。

“没关系,马弋,我已经想开了。”孙南微笑,看向许辕,“第一个没有治好的是个小男孩儿。他从十三岁起被养父强暴,肛门括约肌多次撕裂。周围的人发现他们的不正常关系后,没有人肯站到他身边两米的范围内,不准他碰别人的东西,也没人跟他说话,还有人拿东西丢他。后来他的亲生父亲回国,知道儿子的现状,收回了抚养权。那个孩子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患上严重的心理障碍,我成功地帮他脱离了阴影,可是五年后他还是自杀了。他在大学里交了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儿,那女孩儿背景很深,女孩儿的父亲派人查这孩子的家庭,发现了他的过往。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他受不了人们的异样眼光,在寝室里吞安眠片,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迟了。”

“除了他,还有一个。”孙南的笑容有些悲哀,“这个是女孩儿。她家境很好,爸爸开着一家公司,生活很优裕。这个女孩儿患上的是强迫性偷窃症。小女孩儿从小被宠坏了,很任性,拒绝了很多催眠师的治疗。她的父母无奈中找到我,结果她也不肯配合我的治疗。后来她提了一个条件——如果我愿意做她的情人,她就听我的话。我考虑了很久,应她父母的要求暂时答应下来。有一天,她发现我和马弋在一起,很愤怒,说我欺骗她,然后就跑掉了。我和她父母到处找她也没找到。他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没有为难我。一年后她回来了——她加入了一个盗窃集团,当时正在开展全国严打,她得罪了黑社会被砍断左手,不敢上医院逃到我这儿。伤口已经化脓,我不是外科,只好打电话叫马弋过来。马弋还没来,警察先追了来,我让她投案自首她不肯,从二楼翻到后面逃跑了。从那时我就没有再见过她,直到现在,再也没有她任何消息。”

孙南语调很平静,甚至讲到他和马弋的关系时也表现得很自然。

他笑了笑:“许辕,如果你不肯接受我的治疗,就是我第三个失败的案例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力量在摧毁人心,催眠师的能力很有限,我也常常觉得力不从心。但我还是想尽可能地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至少晚上躺在床上想起来,知道他们已经从痛苦绝望里走了出来,虽然一定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烦恼,但能坚强地面对以后的人生。”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孙南、谢骁和马弋都看着许辕不出声,一副苦苦思索的神色。

许辕忍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牢骚起来:“干嘛都这么看着我?我是不会自杀的,也不打算去当小偷。”抓起桌子上的糕点塞进嘴里,大嚼着嘀咕,“做催眠真的很难受啊,很不舒服。”

谢骁点头:“我也这么看,觉得你不会自杀。不过辕辕,如果不治疗,不出这种毛病,也许会出别的毛病的。”拾起桌上的一张报纸,不一会儿叠成一个包子形状,对着嘴往里头吹满气,举到许辕面前,“看见没,就这样——越来越怕,越来越怕,后来怕到顶点……”猛地收手,砰一声,纸包裂开,瘪了。谢骁压低声音,“辕辕,你不想跟这个纸包一样也到这一步吧?”

许辕面部僵硬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糕点摔到谢骁脸上,咬牙切齿,愤怒地做出鉴定:“谢骁,你真他妈是个混蛋!”

谢骁抽张纸巾,一面擦脸,一面静静看着许辕的眼睛,面无表情。

孙南和马弋交换个眼神——一个侧过脸看靠垫上的图案,米色方格,格格相套,趣味这边甚佳;一个转头看窗外的风景,绿树成荫,清凉宜人,风景那边独好。

两只蝴蝶在院子里飞舞。

突然一声惨叫划过蔚蓝的天空。

两只蝴蝶吓得抖抖翅膀,双双飞过爬满深绿藤蔓的高墙。

✦ ✦ ✦

16

催眠需要催眠对象的高度配合以及对催眠师的绝对信任。因为许辕的强烈反对,接下来的日子,催眠疗法只好完全停了下来。医学界治疗恐惧症常见的是催眠疗法、行为疗法和药物疗法,孙南给许辕制订的治疗方案以催眠和行为疗法为主,只在最初的几个晚上用了一些镇静剂。现在催眠疗法搁了浅,行为疗法继续进行。所谓的行为疗法,是由观看图片过渡到观看录像、观看实物,最后达到能够触摸实物,完全消除恐惧。

许辕的家是回不去了。谢骁白天上班,他自己在那儿也无聊。谢骁和孙南商量了一下,白天许辕仍留在孙南的私人诊所里做行为治疗,晚上谢骁来接人。

许辕缠着孙南不愿意走,马弋平静地说:“一晚上房租800。”

许辕脑门上青筋直跳:“我操,又不是五星级酒店。”

谢骁趁机搂住他腰柔声说:“太贵了,不住。我们回家,一分钱房租都不用出。”许辕恨恨踩谢骁的脚尖:“去你那儿也行,不过先约法三章。”

约的哪三章我们就不详细说了——反正少不了和床有关的条款。

实践检验真理,条款存在的重要价值之一就是供人破坏。前几天晚上,谢骁只是搂着许辕亲脖子,没过几天升级为一边亲脖子一边温柔地抚摸,再过几天升级为一边咬脖子一边温柔地抚摸附赠频繁地往耳朵眼儿里吹气。又过了几天,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终于按许辕最担心的方向发展而升级为妖精打架。完事后谢骁被狂踹下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厚颜无耻地说:

“做爱有助于恢复心灵健康。”

许辕浑身颤抖——是因为高潮的余韵还是气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也许二者都有?这个就只有许辕自己知道了。连谢骁也不敢问——第一问不出,第二要挨揍。

谢骁站呀站,许辕怒目以视瞪呀瞪。后来许辕实在撑不住睡着了。谢骁悄悄爬到床上,靠着床沿儿侧着身子睡觉。夜里许辕起床小解,看见这睡相天使一般却比恶魔更恶魔的男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但也没忘了阶级斗争要注意战略战术。悄悄去洗手间,悄悄爬上床,一脚狠狠地踹过去,躺倒就睡。谢骁一骨碌滚到床底下,睁眼看看许辕——人家躺在床上正睡得香,还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

这家伙睡觉不是从来不打鼾的吗?

谢骁苦笑,无奈地叹口气,也不敢爬床了,只好窝在地毯上睡了一夜。

不想扭到了腰,第二天一拐一拐地去上班。许辕幸灾乐祸地给了一个字评语:“该!”

这个白天孙南发现很多奇怪的现象——比如许辕迟到了一个多小时,脖子里多了两个形迹可疑的红色印痕,走路的姿势不太正常,宁可站着不愿往椅子上坐,声称喜欢趴在床上看图片。按照固有经验,许辕绝对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人,而老嫌图片,不管用哪个姿势看许辕都是绝对绝对极端不喜欢的。

孙南沉默地面对看到的一切。许辕敏锐的直觉却把自己弄得坐立不安,恨不得找个树叶举到头顶,一叶障目藏起来。

晚上谢骁来接许辕,许辕坚决不从。马弋不顾许辕的反对和孙南的劝解,和谢骁一起把许辕拎到镂花铁门外。砰一声,铁门从里面关上,马弋牵着孙南的手亲密地往回走,密语声传来,似是在商量晚餐吃什么。谢骁很不识时务地凑上来,柔情款款地问:“辕辕,你晚上想吃什么?”

许辕用一记凌厉的眼神将谢骁贯穿,然后扬起高昂的头颅沿花园路散步。九月的夜风迎面吹来,带来阵阵凉意,许辕心中却充满欲绝的悲愤:“没人性!没人性!没人性!一群没人性的王八蛋!”

无处可去的许辕还是被谢骁哄回了家。冷了整整三天的脸,下马威做到十成十。可凡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然后第三次第四次。虽然每次都干得很爽,虽然和自己干的是自己最想和他干的人,但喜欢吃肉包子不代表喜欢被肉包子吃——发生的一切和固有理想严重偏离,许辕变得越来越忧郁。

干或者被干,这是个问题。

许辕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或者怎么面对这个问题。

九月末的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许辕中午从孙南的私人诊所溜走,回到谢骁家,扛着谢骁的小旅行箱出发去了机场。

票是提前订的。登机前许辕给孙南发了条短信:“旅行,勿念。”然后抠掉电池。

飞机升上天,望着窗外朵朵白云,许辕抑郁已久的心情空前明媚起来——谢骁,你会抓狂吗?你会气歪鼻子吗?如果有颗巫婆的水晶球能看看你愤怒的臭脸,旅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在凤凰国际机场降落。

海南有细软的沙滩,有碧蓝的海水,有热情的阳光。更重要的是,沙滩上有很多美丽强壮只穿一条热裤的男人。许辕架着墨镜,躺在沙滩椅上观赏一道道经过的美景,遇到特别漂亮的,就摘下墨镜细细观赏,直到帅哥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

有一天,在一个名叫“暖风”的迷离酒吧里,许辕认识了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孩儿,他们喝酒聊天,打发时光。半夜里爬到凉风习习的天台上做爱,直弄到两个人都汗流浃背。一星期后,那个男孩儿留了手机号和联系方式,恋恋不舍地离开海南,又剩下许辕一个人。

旧欢去了,还有新欢。世界上总是有着无数的乐子等着人们,更何况我们的许辕又帅又坏,正是男人女人都爱看了都想粘上去的角色。

如果要给这段日子找个形容词,“醉生梦死”简直是为许辕量身打造。

✦ ✦ ✦

17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幸的魔爪再次伸向许辕。

许辕又结识了一个做潜水教练的新欢。他们一起去了玳瑁岛,在那里钓鱼,参加篝火晚会,在沙滩上伴着海潮声整夜狂欢。第三天清早,新欢约许辕玩潜水。许辕的体力不算小,缠上控制浮力的铅腰带背上几十斤的氧气瓶也觉得举动困难。好不容易走到海边,新欢恶作剧地一把把他推下了海。呛了口咸涩的海水,许辕才记起应该用咬着氧气吸管的嘴呼吸。

开始下潜的时候许辕觉得挺好玩儿的。当光线变暗,两耳越来越鼓胀,密闭压抑的感觉开始让他不舒服起来——好像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呼吸变得短促。

又酷又帅的新欢鱼一样在许辕身边游动,以手势示意他放轻松。

许辕以为是初次潜水的原因,一开始没当回事儿。看到海底晶莹剔透的红珊瑚时还兴高采烈地伸手摸了又摸。随着光线减弱,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呼吸更加短促混乱,脑子开始发昏,毛毛的感觉在皮肤上滑动,身体僵冷,恨不得一口气狂奔出八十里,逃离这个鬼地方。

后来的事儿许辕就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片礁石的阴影里——天很蓝,沙子很细,下午,没有风,空气有点闷热。远方有人影晃动,声音传来,笑声和说话声。

许辕知道自己的恐惧症在海里发作了。他的新欢肯定是被他当时的样子吓坏了,抛弃他逃跑了。

本来嘛,萍水相逢的两个人,能期待别人为你做什么呢?许辕安慰自己——这人还算不错,没把自己扔海里,还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凉快的地方。要是扔太阳底下,就海南这太阳还不得晒脱层皮。

许辕安慰了自己一会儿,忽然想起谢骁。

要是谢骁,一定不会把他扔这儿。谢骁会给他做人工呼吸,会紧张地带他去医院,会逼着他看心理医生治疗恐惧症,夜里还会抓着他的手,搂着他哄小孩儿一样摩挲他的背。

唉,想那个恶棍干什么呢?

那个恶棍长那么好看,压起来多爽啊。他许辕风情浪漫善解人意,把那混蛋抱在怀里宠多好啊。并肩站在一起更是一道亮丽惹眼的风景线——身手虽然不如那小王八好,保护他也是绰绰有余的啊。

许辕长叹:谢骁啊谢骁,你他妈干嘛一定要做攻呢?

躺了很久,身体不再那么软了,许辕爬起来踩着轻飘飘的步子回宾馆。那个帅哥已经不见了。许辕检查检查自己的东西——钱包没了,里面的银行卡也跟着失踪了。许辕发了一会儿呆,认命地躺回床上,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是黑沉沉的大海。

海有什么可怕的呢?海水凉凉的,泡在里面很舒服。

许辕这么安慰自己,可恐惧像是从心底长出来的大枣树,根系发达,枝叶稠密,伸着尖刺把他扎得遍体鳞伤。

许辕知道自己会好的,过两天就好了——虽然每夜要睁着眼睛。

可钱怎么办呢?那个混蛋卷走了他的钱,怎么把他的银行卡也卷走了。虽然他们一起去取过钱,虽然那家伙一直在他身边站着没有刻意回避,不过不会有人那么好记性,能记住那一串数字吧?

许辕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半夜的时候忽然觉得很难过——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呢?他拿起床头电话,想了想,拨给谢骁。

这个混账王八蛋,就是遇到他自己的运气才变差的。从前的许辕顺风顺水,什么时候受过这罪!偏要半夜里吵他——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

电话通了,许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通臭骂。骂完挂掉电话,心里舒服多了。

电话立刻又叫起来,许辕不接。电话响得很执着。许辕想:我可没那么傻,拿起电话被你骂。心理斗争了很久,还是把电话拿了起来。

“辕辕,你现在不好吗?你在哪儿?告诉我。”谢骁的声音又低又急。

许辕心里不由得暖和起来,不太情愿地报出自己的地理位置及宾馆名字。关于钱的事情说得就比较含糊了:“钱夹子丢了,银行卡也丢了。”

等许辕说完,电话里没声了。很久很久,许辕都绝望了,谢骁低沉危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许辕,你是猪啊!”

啪,电话被挂掉了。

许辕呆了很久,刚刚暖和起来的心又冰凉了。

他蜷起身子,眼泪慢慢流了出来,喃喃:“许辕,你真的是一头猪,还以为他会来救你。”

他除了喜欢蹂躏你欺负你、把你整半夜地操,他还会干什么啊。

实在睡不着,许辕把电池装进手机,信息初始化结束,短信吱吱地蹦出无数条——全是谢骁的。

亲爱的辕辕,旅行愉快。


亲爱的辕辕,到哪儿了?你老公想你了。
辕辕啊,手机怎么还不开,都不想你老公吗?
辕辕,艾滋病正在地球上作孽,小心不要中奖,最佳防御措施:禁欲。

一条条地删,又有新的短信不断蹦出来。夜晚使人更加觉得孤独,谢骁最后那通电话和条条短信息在温度上的剧烈反差让人无所适从。许辕干脆来个全部删除——好了,世界清静了。

许辕躺在床上,把自己蜷起来,这样好像觉得比较安全和温暖。

凌晨五点钟,门被敲响。

这时候会有谁呢?许辕心跳漏了半拍,小心翼翼刚打开门,就被冲进来的人一把抱住。那人力大无比,差点儿把许辕的腰搂断。恶狠狠压下来的嘴唇凶悍得很,像是要把许辕一口吞下肚去。许辕正被咬得心惊胆颤头晕眼花,身子忽地一轻,被那人抓小鸡一样拎起来扔到床上。那恶人修长挺拔、其重如牛的身子压住许辕,黑亮的眼睛很有气势地盯住许辕的眼睛,低沉的声音透着极度危险:

“许辕,我是专程来压你的。千里迢迢,马不停蹄,闪电式进军,蹑踪追妻于千里之外——是不是很有诚意?”

虽然谢骁的确很有诚意,但许辕从精神到生理都没有一点诚意。他仍然在盗汗,体温低得异常,心跳也不正常。谢骁只得收回自己的诚意。他狗一样把许辕从头到尾嗅了个遍,美其名曰确定自己的领地。后来许辕忽然哭了——是害怕被发现偷腥还是委屈还是被感动了还是为谢骁那句“确定领地”气的,这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一哭还是很有作用的——谢骁停止确认领地运动,在许辕脖子里咬了一口,美其名曰:“为领地做个标记。”

在医院度过了两天不太愉快的生活,单身一人潇洒杀赴海南的许辕病蔫蔫被谢骁押回了上海。

坐在飞机上,被谢骁强势地握着腰,许辕第一次没反抗。转头望望谢骁英俊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又像初遇时一样又帅又美。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原来我的恐惧症不但还没有好,已经妨碍到视觉系统。

✦ ✦ ✦

18

谢骁没有问许辕在海南的经历,也没有问钱夹子是怎么丢的,甚至连银行卡里的钱怎么会被拾到钱包的人取走完都没有问。许辕以为是自己演技好——因为虽然卡里也就几千块钱,但挂失银行卡却发现卡里只剩几块时,许辕垂下头,英俊的面孔上写满了愤怒绝望,难过地哽咽:“我操!我的存款啊,我全部存款都在里面啊!”

这招叫转移敌人注意力。可谢骁精明着呢——谁会把所有存款放在银行卡里?设有密码的银行卡怎么会被人把钱提走?

等许辕身体恢复健康,当天夜里就在床上遭了罪。谢骁把他折磨得鬼哭狼嚎,那一点儿风流小秘密都给一点儿不剩地倒了出来。谢骁还是不肯放过许辕,最后许辕哇哇大哭,抱着谢骁求饶:

“不要来了,饶了我吧……嗯嗯,啊!谢骁谢骁!呜……不骗你,没了,真没了,就这些……嗯嗯,啊……真的都说了……不要啊,要插坏了,插坏了……啊啊啊啊啊……”

谢骁脸儿黑黑的,继续折腾。

搞了一夜,第二天俩人都顶了一对熊猫眼。

中断的催眠和行为疗法都已开始。孙南看看他们,轻轻一笑,没吱声。晚上马弋过来,瞧见了,搂住俩人的肩膀数数:“一、二、三、四——四只熊猫眼。”数完了,又语重心长地批评教育俩人,“小别胜新婚,但也不能纵欲,明白否?”

许辕晒得黑黑的脸变成黑红色,谢骁微微一笑,白生生的脸上却不显一点儿颜色。

从这天起,许辕的生活重新被两个烦恼包围——一是那该死的催眠,二是攻与受的问题。和以往不同的是,从前反抗的时候很有底气和魄力,现在总有点畏畏缩缩,一副理亏的小媳妇样。

有一天坐在石榴树底下,孙南问许辕:“在上面或者下面有那么重要吗?”

“有。”许辕答得很坚定。

“遇到个对自己好的人,其实很不容易。”

“可我从没想过做在下面那个呀。”

孙南润泽的眼里浮起微笑,支头看着满树的石榴:“我以前没想过自己是个同性恋,也没想过会和男人在一起。有时候觉得是命——遇见谁,爱上谁,最后和谁在一起,都好像安排好一样。”

许辕想想也是——自己怎么就遇上谢骁这个魔星了。

可贝多芬不是说过——要紧紧扼住命运的咽喉,它绝不能使我屈服吗?

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对许辕造成很大影响。一个老同学从香港过来,俩人一联系,许辕去对方的酒店见面。那同学叫冯林,也是个爱玩的,俩人当年没少干不利于社会安定的好事儿。穿制服的男服务生送上菜音,侍立在侧。冯林盯着服务生从俊俏的脸到细窄的腰再到挺翘的屁股,就差没流口水了。许辕头也不抬,只管盯着菜单看。

点好菜,冯林压低声音:“许辕,你不正常啊,不是出什么事儿了?被阉了?”

“你他妈才被阉了。”许辕从桌子底下踹他——就那姿色,连谢骁一半都比不上,有什么可看的?呸呸呸,想谢骁那个混账王八蛋干什么?那王八蛋昨天出差,前天晚上把他按在床上吃了个饱。休息了两天,到现在腰还隐隐泛酸,屁股这个疼啊……呜,恨死他了!

“奇怪啊,看你眉梢一抹春色,应该是性福不错,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呢?”

许辕噎了一下,幽怨烦恼地望着冯林——怎么跟他说呢?告诉冯林自己找了个男朋友,本来打算做人家老公的,却做了人家老婆。虽然这个老公体力过人精力无限干得他很爽,但因与目的不一致,故尔眉梢纵有一抹春色,心情仍是抑郁难平?靠!打死也不说。

许辕闭嘴不言,冯林更加好奇,打破沙锅追问到底,还威胁许辕要找私家侦探调查他,拍他小照片,洗出来满街贴。

许辕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小白脸。

但是就凭这个许辕怎么可能把一生最大的耻辱讲出来呢?因此,许辕长长叹息了一声,把自己几次很成功的猎艳经历改装换面成失败的猎艳经历,把职场上几次得意的暗算对手行动改装换面成屡遭暗算的悲惨经历。最后睁大一双明亮的眼睛,忧郁无声地质问冯林:

“为什么我的运气会这么差?”

冯林对着手指点呀点,严肃地说:“看看风水相面先生吧。这运气不是一般背啊。我跟你说,我有一段时间也是,干什么什么不成。后来一位先生看了说我有一颗痣长得不是地方,我去医院把痣给去了,运气就突然好起来,干什么成什么。”

许辕笑:“没这么神奇吧?”

“不骗你,要不要请这位先生也帮你瞧瞧?”

“不要吧?”

“试试吧,你也不想老走霉运的吧?”

身为无神主义者,这事儿许辕也没怎么上心。过了几天,冯林忽然打电话过来,说那位大师途经上海,叫许辕赶快过去。许辕想见就见吧,跟孙南说和朋友喝茶,跑去酒店见大师。

老头穿着长衫,头发雪白,留着一撇白须,看上去仙风道骨,跟电视剧里的大师一个样儿。掐了许辕的八字,看了许辕的面相,读了许辕的手纹,老头儿说了一长段古话,翻译成白话文大意如下:

你的八字很好,小时候过得挺快乐,长大了也很富足,一辈子不愁吃穿。你的脸长得也不错,前途无量,是做大事走大运的人。你的手纹也好,可是有一处断折,现在正被一颗灾星笼罩,会走一段霉运。只要这段霉运过去,就有好日子过了。

说得还挺准的——灾星,除了谢骁还会有谁?那个死王八!

许辕虔诚地问:“大师,这个灾星怎么样能绕开呢?”

老头儿微笑:“顺其自然,守得云开见明月。”

许辕没吭声,谢过大师,留下一笔名目奇怪的钱,打车回了孙南的私人诊所。大师临走前送给许辕一个驱邪的玉符。许辕摸着玉符心想——你看得倒是挺准的,可老子怎么顺其自然?这不顺其自然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要顺其自然还有骨头渣儿剩下吗?

许辕苦恼中闪过一个念头,忽然打了个冷战——难道我的命运就是顺着谢骁的要求被吃,直到被吃习惯,心甘情愿成为0号?这就是守得云开见明月?呜呜呜,死老头儿,我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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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要自救,就要扼住命运的咽喉。许辕面对的问题是——把谢骁压到身子底下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如果不想被压,只能跟谢骁划清界限。但问题又来了——谢骁对他的兴趣非常非常浓厚,绝对不愿意和他分开的。怎么样才能让谢骁兴趣锐减呢?

经过认真筹划,在谢骁出差回来之前,许辕制订出了名为“有计划撤退”的行动计划。

第一步作战计划:烦死你!

顾名思义就是打探谢骁的喜好,他最烦什么,许辕就偏干什么,让他烦得要死,烦得受不了,自己知难而退。

经过对马弋的刺探,许辕以讲述自己和谢骁的初夜为代价,得到了第一手情报——谢骁最烦别人爱他爱得要死,没他过不了,整天缠着他说话凑近乎耗他的时间。

于是,谢骁出差到家见到许辕,首先得到的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许辕搂着他脖子恨不得把他吞下去似的。谢骁受宠若惊——不是狐狸样儿的假吃惊,是真的真的非常吃惊,然后就跟傻子一样笑个不停,抱着许辕柔声安慰:“亲爱的,想我了?放心,我会满足你的,别急别急。我们还有整整一夜。”

这天的傍晚,许辕树熊一样紧紧偎依在谢骁身边片刻不离,弄得俩人跟连体婴儿似的。谢骁走路,许辕贴着他后背跟在后面拖着走;谢骁去厕所,许辕紧紧跟着替谢骁拽手纸;谢骁喝茶,许辕快一米八的个儿挂在谢骁身上,手臂从谢骁肩上探过去,替谢骁从饮水机里接水;谢骁淘菜做饭,许辕从背后搂着谢骁的腰,头贴在他肩上,轻轻重重咬谢骁肩膀。

后来的事儿就有点闹不清了——菜不知道怎么淘到了床上。

大干一夜,第二天早上俩人饥肠辘辘地醒来,一室狼藉。

谢骁起床收拾房间做饭。许辕一改往日赖床到饭做好、谢骁叫他十遍不肯起、一定要掀了被子揪起来才闷闷不乐地洗脸刷牙吃饭、拖得谢骁每每险些上班迟到的恶习。今天谢骁一起床,许辕就忍着抬不起来的酸腰和痛得火辣辣的屁股跟着起了床。

许辕和谢骁一起洗脸,很有情趣地一次次把肥皂沫涂到谢骁脸上,搞到谢骁抓狂,按着他要打不舍得打、吹胡子瞪眼拿他没辙。

许辕和谢骁一起刷牙,用沾满泡沫的牙刷刷谢骁的脖子。

许辕和谢骁一起梳头,突然吻上谢骁带着薄荷清香的嘴,一把揉乱谢骁的头发。

许辕和谢骁一起做饭,从后面抱着谢骁的腰闭上眼继续补眠,一百多斤的体重全压在谢骁身上。

一起吃饭的时候许辕耍赖不肯吃,一定要谢骁喂他。被喂的时候也不老实,秋波频送,搔首弄姿。谢骁神色虽然镇定,眼皮却不禁猛跳,看表情无法确定是想吐血还是想流鼻血。因为最终什么血也没流,这事儿也就成了一桩悬案。

谢骁怪异的表情简直是世界第一调味,许辕有滋有味地吃完饭,坐在车上对谢骁的腿实施了一路的折磨。谢骁几乎是从孙南私人诊所门口逃走的。许辕望着谢骁的背影深情款款地说:“骁骁,中午来接我啊,我们一起吃午饭好不好?你出差这么久,我很想念你啊。”

孙南正走过来,呆呆看着许辕痴情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捏捏自己的脸颊,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车上,谢骁也在掐自己的大腿——真的很疼,真的不是在做梦。想了想,谢骁打电话给马弋:“许辕受什么刺激了?不对劲儿啊。”

马弋无辜地反问:“人是你的,干嘛问我?怎么,又出墙了?”

谢骁啪地挂掉电话。

折磨刚刚开始,苦难的日子远未到头。

谢骁正在开会,电话响了。许辕柔情蜜意地倾诉:“骁骁,我在想你,你想我没有?”谢骁无奈地说:“我在开会。”许辕哀怨地说:“骁骁,我突然很想你,昨晚的你激情四射,我现在还在回味。”谢骁差点喷鼻血,勉强保持镇定安慰:“晚会儿说行吗?正忙。”许辕哦了一声,“你没时间算了,我找别人……”谢骁一个头三个大,看看神情严肃的下属们,神情严肃地叹息:“散会,有重要事情处理。”

回到办公室,打电话过去——关机……

谢骁额头青筋乱跳,下楼,直奔孙南的私人诊所,把正在做行为疗法的许辕提出来,拎到休息房就压到了床上。许辕比谢骁反应更激烈,抱着谢骁一通火辣辣的热吻。当二人赤裸身体相对,许辕忽然全身发抖呜呜哭起来。

谢骁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那里疼,疼死了,很想和骁骁再干一场,不过会不会坏掉。要是坏掉了以后都不能再干了,会很难过的吧?”许辕暧昧哀怨地看着谢骁。

谢骁顿时石化,终于长叹一声,认命地转身就走。

许辕拉过来一样东西遮住身子,狐狸一样笑起来。笑到一半低头一看——自己那里撑起了个帐篷。呜,好难熬,我忍,我忍……老子用手解决!

谢骁找来消肿药,替许辕后面上药。上药过程中,俩人谁也不敢看谁,都极端不正常。上完药,谢骁别别扭扭地走掉了。许辕趴在床上,想死的心都有了——刚才谢骁用手指往里面上药,他他他,他竟然有反应了……啊啊啊,完蛋啦,天塌啦,再这样下去就变成标准的零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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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许辕日复一日地无理纠缠,自己筋疲力尽,也把谢骁这个社会精英折磨得生不如死。谢骁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许辕期待已久的一句话:

“你烦不烦啊?”

这句话像冬天里一缕温暖的阳光,让多次主动献身导致多次失身的许辕感到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就要来临!

继续第二步作战计划:气死你。

周日的晚上许辕一不小心删除了谢骁辛苦两天做的企划。

周一的早上许辕一不小心打碎了谢骁最喜欢的水晶杯。

周二晚上跳贴面舞许辕一不小心踩伤了谢骁的脚。

周三许辕陪谢骁参加朋友的生日酒会,一不小心和谢骁的一个朋友滚到了休息室的床上——据二人说是喝醉了休息,但衣服扣子为什么扯掉了两颗?

周四许辕整整失踪了一天,谢骁问他去了哪儿,许辕笑着缠住谢骁诉说如何爱他。

周五许辕找到一份新工作,晚上躺在床上讲述新老总如何鬓如刀裁、眉如飞剑、眼若鹰眸、鼻似悬胆、唇红齿白、身材修长、儒雅稳重……许辕说得眉飞色舞,辞采华瞻。谢骁面上没有一点表情。

因为许辕重新开始工作,恐惧症治疗放缓进度,每天在家做简易的行为治疗,周末去孙南的私人诊所做催眠。但整个星期天许辕都没个影子,打电话关机,周日晚上才回来,说是老总请客,几个同事一起去某度假村玩儿。

许辕得意洋洋地诉说老板如何看重他的时候,谢骁靠在阳台上抽一根烟。谢骁脖颈修长,手指也很修长,这使他看上去很优雅。默默吐出的烟圈把谢骁笼罩在雾里,又使他显得有些忧郁。

许辕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停了下来。

过了很久,谢骁弹弹烟灰,平静地说:“许辕,你原来那套房子退了,新找了个地方,已经收拾好,搬过去就能住的,是吧?”

许辕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就搬过去吧。”

许辕还是没反应过来。

“不管是多信任的人,和他做一定要记得用安全套。每天要记得定时做行为治疗,周末孙南那里也记得要去。诊费已经付过,如果马弋敢问你要第二遍,就狠狠骂他。打他也行,他打不过你。”顿了顿,“一个人过,要把自己照顾好。”

谢骁摁灭烟头,回头笑了笑,拍拍许辕的肩膀从他身侧穿过去。

烟草味道在鼻子里钻来钻去。门响了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许辕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心情复杂。

这不是期待已久的事儿吗?难过什么,许辕,你是傻子呀?

许辕咂摸咂摸嘴,回房收拾东西,发现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已收进箱子里。其实他在这儿没什么东西——那天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箱子是谢骁新买的,里面东西装得满当当,很多是谢骁买给许辕的东西。许辕犹豫了很久——既然走,就走个干净。狠狠心,把谢骁送他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下。

提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看——所有房间都亮着灯,这是谢骁为他保持的习惯,夜里从来不关灯。

许辕抿着嘴,半天骂一句:“他妈神气什么,是老子用计把你逼成这样的,不是你把老子赶走的!”骂完转身,潇洒地离开。

生活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又不太一样。

依然朝九晚五,忙忙碌碌,偶尔和某个男人厮混一夜。只是现在第二天醒来看着床伴,会想:这谁啊,怎么不是谢骁?要过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已经和谢骁成功分手了。

依然每天去公司餐厅吃饭,有时候叫外卖,冰箱装满速食食品。只是以前也就挑剔挑剔那是喂猪的东西,现在却越来越觉得不能忍受。

许辕很听话,每天按照要求看老鼠的图片,周末去孙南的私人诊所接受催眠。马弋有时候也在那儿。当马弋在的时候,许辕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但他不离开——他心里隐隐希望马弋和孙南说说谢骁的事儿。可这俩人除了油盐酱醋似乎没什么可说的,谢骁两个字提都不提一次。

晚上,许辕还多了个看碟片的习惯。声音从优质音响播放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次看得快睡着了,迷迷糊糊说:“谢骁,茶!”很久没人把茶送到手里。眼睛眨了眨没睁开,嘴唇缓缓抿住,许久没有松开。

许辕跑到网站发了张帖子诉说苦闷,网友的回帖五花八门——

抱抱,不哭,我也刚刚失恋,一起努力忘记那死女人吧。

亲,别灰心,再找个更好的女人。

嘴一个,天涯处处是香花,就等帅哥把她采,相信自己,好女人会有的!

楼上的同学们别这样,那女人虽说抛弃了哥哥,可是哥哥明显深爱着那女人,不要把哥哥的女朋友说得这么不堪。楼主哥哥,上帝让我们失去一些东西只是为了让我们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想想生活在这样和平的年代里,也是一种幸福呀!

靠,楼上的真纯情啊!

楼上的怎么说话的?素质也太低了吧!

其余的就不转述了。后来那帖子因为掐架被删了。许辕一直碰砣,发的帖子还是第一次这么火,但他一点儿也不开心。放了一整晚Carpenter的《Yesterday Once More》,抽了一地烟,许辕心想——原来全世界都知道这是失恋。许辕,你不是真的爱上那个死王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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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周末,做完催眠,孙南漫不经心地说:“许辕,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许辕笑:“谈什么?”孙南指了指自己的头:“谈这里,你的大脑。”

许辕笑:“不是还没有查出恐惧症的根儿吗,现在谈什么?”

“要进一步进行催眠治疗,有些事需要跟你说清楚。”孙南抽一张白纸,拿圆珠笔在上面画一条直线,然后在直线偏左端画一条小竖线把直线一截为二,“许辕,你的记忆是断裂的,从九岁起。”

“什么叫记忆断裂?”

“简单地说,就像在这里有一座分水岭,两边各成一个水域。或者这么说——如果把人的记忆比作一条自然流淌的河流,你九岁以前的记忆就是一潭死水。”

“死水?”许辕又笑,摊了摊手,表示仍然不太理解。

“你的潜意识一直顽强地拒绝外界的刺探,我只好采取由浅入深的步骤对你进行催眠,逐渐降低你潜意识里对我的抗拒。我们的催眠疗法耗时这么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从你二十岁起,引导你回忆生活中快乐的时光,直至幼儿时期。你九岁以后的记忆内容庞杂、细节丰富,具有很高的还原度。可是,以九岁为分界,你九岁以前的记忆整齐简单明晰粗略,虽然也有一些细节,但太少,怎么看都像一部生活提纲。”

“幼儿期的记忆本来就不丰富吧?”

“不,幼儿期的记忆是很丰富的。我们的大脑能够自动过滤感官捕获的大量信息,将它认为重要的信息反馈给我们,供我们使用。另外很大一部分并没有消失,而被存储到了潜意识区——那是一种被遗忘的记忆,像沉在深海里的珍珠,也许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它们,知道它们,但事实上,它们是存在的。可是你的大脑里……”孙南斟酌了一下,用了一个许辕意想不到的词:“很荒芜。”

“可我有那时候的所有记忆。”

“对,你有,但是是僵化的、粗糙的、死水一样的记忆。”

“别人幼儿时期的记忆不是这样的?”

“不是。”

许辕没有吭声,隔了好大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自言自语:“我他妈的不光有恐惧症,原来还是个怪物。记忆断裂,僵化……粗糙……”他抬起头看看孙南,又笑,“好吧,就算你说的对,我记忆断裂,这说明什么呢?我九岁以前是智障儿?”

孙南摇头:“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那段记忆是虚假的。”

许辕半天没回过神来。

“很久以前我跟谢骁说过这个话题。潜意识里存在一条警戒线,对外来的刺探保有警惕,但只要催眠的深度达到,都是可以越过这条线的。在催眠过程中,除非是回忆起极端痛苦的东西,否则不会产生头痛这样剧烈的反应。可以这么说——头痛是大脑里一种预警设备,当外界对潜意识进行刺探时,大脑认为这种刺探会伤害到大脑或者有可能伤害到大脑,这种预警设备自发启动,把一切刺探隔阻到潜意识之外。”

“可我头痛的时候没有回忆起什么极端痛苦的东西啊。”

“不一定是触及极端痛苦的记忆,只要大脑认定这种刺探会给自己带来伤害,就会引发这个机制。你九岁以后的潜意识记忆很容易沟通,说明大脑认为这段记忆是安全的。打开你九岁以前的潜意识记忆却很困难,说明大脑认为这段记忆是危险的。上一次,我要深入一点,寻找你更多九岁以前的记忆,又引发了一次头痛,说明大脑认为这一段记忆是极端危险……”

“等等,不要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告诉我简单点的东西——我到底怎么了?”许辕不耐烦起来。

“我怀疑,只是怀疑,还无法确认。你九岁的时候也许曾做过一次很彻底的催眠。有人对你的记忆进行了一次完美的格式化,然后重新给你建立了一份记忆。你现在记忆中的幼儿时期就是这一份被放进来的记忆。原因很容易猜——幼儿时期你受到严重的精神伤害,冲击过大,超越了你的承受范围。于是,你的家人请来专业催眠师对你实施催眠,把那一部分恐惧的记忆连同九岁以前所有的记忆都给格掉。然后,给了你另一份健康明朗的记忆,让你能够继续快乐地生存。”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许辕靠到沙发上,严肃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记忆格式化,还放进一份新的记忆,怎么跟科幻片一样。催眠的知识我也懂点好不好?”

“你是懂,可惜是皮毛。”孙南平时不多话,谈到催眠口若悬河起来,浓黑的眉毛高扬,显示着主人的自信,“记忆格式化这个名词早在二十多年前在催眠界提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有公诸于世。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不管什么样的记忆对于人来说都是很宝贵的。如果手脚四肢属于物质身体的一部分,记忆就是属于精神身体的一部分。也正是这个原因,记忆格式化永远只处在讨论研究中,没有任何催眠师为任何人做过记忆格式化。在催眠界的认定中,这是犯罪,是对人性的完整的侵犯。”

“我操!法律还管不住人,道德约束有个屁用?”

“你说得对。所以我虽然震惊,不敢相信,现在也动摇了。也许真的有一个催眠师违背催眠界的基本法则,为你做了记忆格式化。”

许辕想笑——今天的谈话真是里程碑式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看看孙南严肃认真的脸,决定还是不要笑了。他忽然想起一件好玩的事儿——要是孙南用这个表情和气势上电视打广告,就算他说脑白金真的能让小孩儿考上大学、能让老头返老还童、浇到铁树上铁树都开花,底下的观众也肯定会诚心诚意信服吧?

许辕正乐着,冷不防一个声音说:“鬼头鬼脑笑什么?”

抬头一看,是马弋。

看看钟表,时候差不多了。许辕假装要走,孙南果然拦住他:“别急,留下吃饭吧。”

马弋埋怨:“不用叫他,赶他也不走的。我说许辕,吃饭要付餐费。”

孙南把工作生活分得很清,工作的事很少在马弋跟前提,马弋一来话题就中断了。吃过饭,闲话了一会儿,许辕说家里还有点儿事要走。孙南出来送他,走到门口忽然又提起催眠的事儿:“是不是继续进行催眠治疗,你再考虑考虑吧。”

许辕笑:“要是真的痛苦得受不了,搞到格式化记忆,再想起来也没什么好处吧?”

“这个么,我没办法为你做决定。我们不知道你九岁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观点,还是觉得格式化记忆太草率了。也许那样做是有好处的——至少你现在活得很开心,没有像一些受过严重心理创伤的孩子一样变得忧郁、心事重重。你很开朗,如果把特定条件下才会发作的恐惧症抛一边,几乎没有什么心理阴影。这么说吧,那次格式化使得你健康成长了起来,但也留下了一个很大的弊端——因为记忆格式化并不是真的消除记忆,只是把记忆给埋在了记忆深处。恐惧症是潜意识里存储下的情绪和感情,很难和那些记忆一起消失掉。如果不能得到有效治疗,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消除,遇到合适的诱因还会再次发作。”

“我的恐惧症永远都不会好了吗?”

“如果不找到那段造成你心理创伤的记忆,有可能会这样。”孙南无奈地点头。

许辕又笑,觉得今天的事儿从头到尾透着奇怪,叫人不敢相信。都走出去老远拦了一辆出租车,孙南忽然从后面追上来。

许辕把头从窗子里伸出来:“还有什么没交代完的?”

“找个不错的人陪陪你,”这种奇怪的话从孙南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显得合情合理起来,“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都需要有一个人陪在你身边。”

问题是,谁是合适的人呢?而且,我也没那么脆弱吧。许辕笑笑,缩回车里去。

✦ ✦ ✦

22

下午把带回家的工作做完,午休了一会儿,许辕打了个越洋电话到美国,和外公查良桢聊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儿。

许辕爱玩,他外公查良桢比他更爱玩。俩人一个在美国一个在国内,各玩儿各的,一年不联系也是常事儿。电话接通,外公还是和以前一样风趣可亲。可是聊着聊着,许辕第一次觉得不太对劲儿——小时候的记忆和后来的记忆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许辕试探着问:“我小时候挺皮的,闯了不少祸吧?”

查良桢奇怪地笑起来:“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亲爱的外孙,你想想你中学和大学时的样子,就知道你小时候的样子了,哈哈哈!”

“我九岁那年害了场大病是吧,是什么病啊?”

“你今天有点奇怪,辕辕,出什么事了吗?”查良桢口气有些变了。

“没什么事儿,就是看见一只小老鼠。”许辕笑嘻嘻的。

“恐惧症又犯了?”查良桢紧张地问。

“没事,已经好了。”老头儿一把年纪了,许辕不想让他担心,“我就是奇怪,堂堂一个大男人,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怕老鼠。真郁闷啊。”

“动物性恐惧是天生的,很多人都有,别放在心上。”查良桢安慰许辕,“我们进行过治疗,医生说你已经好了是不是?放轻松,没事的。”

许辕突然觉得呼吸有点紧——孙南说他的恐惧症来源于一次巨大的心理创伤,外公却说这是天生的。又敷衍了一会儿,许辕挂掉了电话。

从这天起,行为疗法完全停了下来——孙南都说了,要是找不回那段造成心理创伤的记忆,恐惧症也许一辈子都好不了。既然这样,还做什么行为疗法。许辕想来想去都觉得诡异——世界上哪有这么奇怪的事儿,还偏叫自己给遇上了?

他又想起孙南的话——找个不错的人陪陪你,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都需要有一个人陪在你身边。

当时他立刻想到的就是谢骁。

谢骁当然是不怕他拖累的,谢骁早知道他有恐惧症,不也没弃他而去吗?虽然记忆格式化听起来有点吓人,不过也不是很吓人吧。靠,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这么帅一个有为青年便宜给他他还敢嫌?哼,就算他怕拖累也要缠着他——老子需要你,你就得在老子身边……不过问题是,分都分了,再贴上去不好吧?谢骁一定知道他是故意整他的,谢骁也许已经烦死他了,谢骁也许已经不爱他了……要是再找谢骁,谢骁还要不要他呢……呜,最重要的是,如果回去的话,还是要躺在下面被谢骁干哇!虽然谢骁说要是辕辕你喜欢在上面,咱们可以用骑乘式,可是可是……呜呜呜,这明显是在欺负人!

唉,麻烦啊麻烦,真不好做决定。

许辕继续忍受精神的折磨和物质的折磨。

谁如果认为许辕不会被物质折磨压垮,那绝对是错误的认识。许辕每天的苦恼全在物质上——

要是谢骁做这个菜,该多棒啊;要是谢骁在,衣服就有人洗了;要是谢骁在,就有人可以欺负了,虽然在床上是要被欺负的;这个男人眼睛不好看,那个男人眉毛太粗,靠,这位也敢自称帅哥,明明很丑,怎么就没有一个比谢骁更帅的呢?好吧好吧,虽然下一位真的很帅,帅得没天理,没得挑了,可这位帅哥你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是不是要饿死我脏死我……

这些还是小小的物质折磨。最折磨人的是——晚上摸呀摸,抓不到那只抓习惯的手,想找块肉掐的时候也找不到那块可以掐的肉。什么?掐自己?咱许辕可不是傻瓜,掐着可是老疼老疼的。还有这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啊,他们都在造反,整夜张着小嘴喊:好寂寞呀好寂寞,为什么没人抚摸我们,呜呜呜,许辕,我们恨你,你立刻把谢骁找回来!

总之,没有谢骁的日子真是苦恼。

憋了一个星期,周五的晚上,许辕长叹一声,对落到窗台上的一只鸽子说:

“你们鸟类就不用说了,我们人类可大不一样。身为人类,要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哪怕为了幸福要付出尊严。唉,尊严当然很重要,不过在下面的不一定就是没有尊严吧……要是男人都想在上面,那谁在下面?只想在上面不是很自私吗?唉,我许辕就发挥一下国际主义精神,救援一下谢骁那只自私的死王八吧。这样吧,你觉得我说的对就点点头,我就把谢骁给弄回来。靠,你动动脑袋不就好了?干嘛一动不动,你以为你是雕塑啊。我操!动一下就好!谁叫你动来动去,那那那……那个不算啦,我们重来,我倒数,五、四、三、二、一……你你你,靠,信不信我烤焦了你!哼哼,算你聪明,体会到我的杀气知道逃命。”

许辕望着飞走的鸽子,自言自语:“唉,许辕,做事要有自己的主张,怎么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只鸽子手里呢?失去了你,谢骁孤苦伶仃很可怜不是?你就英勇一点,做个主动的……受君吧……”

✦ ✦ ✦

23

如果有人以为许辕会想办法接近谢骁,勾起旧情,或者直接找谢骁要求恢复关系,那个人绝对是不了解许辕的人。自己送上门?那也太掉价了,许辕可不干。

许辕用刀片在柜角捣鼓出又小又细的牙印,咬坏一只袜子的袜角,在地上踩呀踩,踩得脏脏的扔到浴室角落里。想了想,再把一捧米洒到厨房地上。

做好充足的准备,许辕无比平静地拨通了谢骁的电话。

很久没有人接……谢骁你这个混账王八蛋,我咒死你咒死你,立刻给我接电话,不然雷劈死你太阳晒死你永远没有高潮饥渴死你……

谢骁也不知道是被许辕的诅咒吓着了还是怎么着,终于拿起了话筒,低沉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性感:“喂,我是谢骁。”

许辕差点叫一声“谢骁我想死你了”——但是,不行,忍住忍住。

也不知道静了多长时间,谢骁试探地问:“……辕辕?”

许辕很想再沉默一会儿,可又怕谢骁真的挂电话。想想算了,不冒这个险了,颤抖着声音说:“谢骁……”只喊了一句,眼泪忽然流了下来。谢骁,我很想你,非常非常地想你……许辕抽了抽鼻子,又叫:“谢骁,我看见一只老鼠……”

“呆在家里别动,我这就过去。没事的,别怕,知道吗?”

谢骁紧张的声音令许辕心情大好,抖着声音说:“我怕……”说完这俩字儿,差点儿被自己恶心死。但不管怎么想,付出的代价都是物超所值啊!

千万不要怀疑许辕的演技。为了造成真实的效果,十月末的寒秋里,咱许辕可是把自己泡在冰水里了,声音能不抖吗?计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许辕擦干衣服,披上睡衣,照照镜子——脸色苍白双眼无神,摸一摸皮肤冰冷冰冷的。更重要的是这副神情——神经兮兮得没有一点破绽。

许辕,好样儿的,胜败在此一举,你魅力无穷,赢定了!

许辕正给自己鼓劲儿,门响了。打开门,立刻如他所愿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许辕四肢冰冷,头上有细细的酷似冷汗的液体,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心跳混乱——冰水浸泡的寒冷和见到情人的激动交织在一起,制造出真实生动的恐惧症爆发现场,效果出乎许辕意料的好。唯一和计划不符的是——谢骁根本没进去检查现场是否真实,搂住还穿着睡衣的许辕拉出去,锁上门,直接拖着许辕下楼,打车去了他家……

白准备了,真浪费,那个柜子可不便宜。唉,许辕心脏都疼得痉挛了。

谢骁家所有灯都开着,又光明又暖和。谢骁的床又大又软——终于又见面了。许辕缩在谢骁怀里,心满意足,得意至极,苦恼的是要继续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谢骁紧紧搂住他:“辕辕,谢谢你给我打电话。这个时候你想到的是我,我在你心里还是有地位的是不是?”

许辕不吭声,紧紧抱住谢骁——是啊是啊,你很有地位,不过死王八,休想我说给你听。

谢骁搂得他更紧,都喘不过气来了——好苦恼,这个死人,除了搂着老子你就不会亲亲老子?

“辕辕,别怕,我在这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近不了你,伤不了你。别怕,你老公在这儿,好好地保护你……”

谢骁说了多久许辕是不记得了,听情话听得昏昏欲睡,一颗迫切期待欢爱的热切的心无奈而悲愤地凉了。后来干脆窝在谢骁怀里睡着了。唉,这个人真是古怪——以前不想让他碰,他跟闻见糖味儿的苍蝇一样,现在老子急得要死,你倒不急了……呜,我知道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找了别人!不过老子也找了别人,也没吃亏!

度过了纯洁而令人失望的一个夜晚,第二天早晨,许辕醒来的时候身边终于又是这张天使一样英俊温柔的脸了。终于又有人叫起床了,早餐终于不是猪食了,真幸福……咦,不对,今天不是星期六吗?不要起来,还要继续睡。呜,谢骁,再掀我被子我咬你,咬死你!

谢骁,咬你的感觉真好,不过,我是永远不会告诉你的!

说起来,有一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事情是这样的——以前许辕恐惧症发作的时候,谢骁都要带许辕去医院检查身体,这次却带着许辕去茶室喝茶。到了地方见到的虽然是孙南,但怎么马弋也在。俩人并肩坐着,真是帅呆了。那俩人笑得有些奇怪。许辕想——唉,床头打架床尾和,小俩口打架不计仇,你们用得着奇怪吗?

不过,许辕,那种笑容不是奇怪,而是会心的微笑啊。你看看你旁边——谢骁的笑容也很奇怪啊!

但是不能怪许辕,因为他在打喷嚏。寒冷的秋天在冷水里泡了近二十分钟,能不着凉吗?谢骁递过去纸巾,坐到座位上,又拿出一盒康泰克。

奇怪了——谢骁身上怎么会有感冒药?许辕带着一点点的疑惑吃下药,很快将这一点点疑惑抛到九霄云外。因为一只魔掌伸到他腰里,强势地搂住了他——熟悉又销魂的感觉哇,谁还有功夫想别的事儿呢?

不过这里是茶室吧?

周围有很多人很多双眼睛吧?

这可怎么办呢——就算在家里是受君,至少让我在外面表现得像个攻君,满足一下心理需求嘛……

唉,生活依旧是苦恼无比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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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附:以为这斗啊斗啊斗完了?以为没事了?以为王子和王子共同抵抗恐惧症恩爱了?以为那个小受受真的变乖了……唉,虽然比以前幸福很多很多,但和平共处又怎么可能呢……

明天开始写凤隐龙藏,这个故事只好暂停一下,以后再写第二章,大家乖乖地等哦~~
写第二章之前,先伸手要很多的回帖,拿来啊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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